“我只申请一周。”官漠云退了一步。
“不是我不给你批,是实在不能批。”中校拿起桌上的电子笔,在申请上划了一个红色的否决标记,“回去吧,好好工作。记住,你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关系到那些你非常关心的队友们。”
很直白的威胁,官漠云的脸色不算温顺。
但他没有争辩,也没有再次申诉。因为他知道中校说的是真的。
第三天傍晚,官漠云收到了一条加密信息。信息只有一行文字信息,发送时间显示是三小时前:“老将军今晨走了。葬礼已结束。他没让我们告诉你。”
官漠云看完那行字就关掉了终端。
他走出板房,爬上驻地旁边那堆最高的废弃金属架。从这里可以勉强看到港区边缘的穿梭机泊位——如果老将军的灵柩要运回故乡,应该会从那里起飞。
但他什么也没看到。只有日常的货船和巡逻艇在起降。
夜色渐深,人造天幕模拟出虚假的星空。官漠云坐在金属架上,两只蛇鹫无声地落在他身旁。它们修长的脖颈直立着,锐利的眼睛望向深空,仿佛在寻找什么永远找不到的东西。
他就这样坐了一夜。
第四天凌晨,天还没亮,那位曾向官漠云抛出橄榄枝的特情部文官再次出现在官漠云眼前。
他站在通道口,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文件,封面印着特情部的暗徽。
“节哀,官漠云先生。”文官的语气依旧平稳,“上次的提议,您考虑得如何了?”
官漠云不无自嘲:“没想到特情部会对我如此青睐有加,竟然千里迢迢来招纳我第二次。”
这位特情部文官从怀中取出一个薄薄的纸质信封——在电子通讯时代,纸质信件本身就意味着不同寻常。
“实际上,这次是因为有人为您写了一封推荐信。”他将信封递过来,“灰椋鸟女士让我务必拿给你看看。”
官漠云的手指在触到信封的瞬间,就认出了信封上的标记——一个简笔画的苍鹰,翅膀微收。那是老少将年轻时所在舰队的徽记变体,知道的人很少。
“他什么时候写的?”官漠云的声音很轻。
“不知道,应该是几个月之前。”文官说,“名字是前不久签的,签完名就陷入昏迷。”
官漠云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普通的信纸,字迹有些颤抖,但依然能看出那份特有的刚劲:
“致灰椋鸟女士:
这小子是我见过最麻烦的兵。脾气犟,眼里容不得沙子,迟早要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
但他也是我见过最纯粹的人。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功勋爵位,只是一个‘该怎样就怎样’的世界。可惜,这个世界不仅乱七八糟,还哄哄闹闹。
所以,如果他还愿意往前走呢,麻烦你给他指条路——黑不黑不要紧,但尽头或许能看见光。
我相信他能走完。
他不是武器,至少不该是别人手里的武器。
但如果非要当武器,让他当自己的武器。
老东西最后一次多管闲事,见笑了。
李知闲。”
官漠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通道尽头透进第一缕模拟晨光,把信纸的边缘染成淡金色。两只蛇鹫垂下脖颈,也探头探脑地盯着那张信纸看个不停。
“他……”官漠云开口时有些恍惚,“最后还说了什么吗?”
文官沉默片刻:“据说他最后一段还算清醒的时间里说过一句,‘种树挺好……但金合欢树长得太慢了,那小子没那个耐心。’我想大概是说的你吧。”
“大概是吧,也就我最不省心了。”官漠云抬起头,将信纸仔细叠好,塞回信封,然后递给文官。
文官接过:“不留着?”
“不用留。”官漠云开口,“如果我说不,你们会放弃吗?”
“我们会离开,然后等。”文官的语气很平淡,“等你下一次被踢进冰坑,或者类似的事情,到时候,如果您还活着,我们可能还会再来问一次——如果那时候您还有价值的话。”
很残酷,但很诚实。
官漠云点了点头,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他伸手,接过那份文件,没有翻开。
“我有三个请求。”
“请讲。”
“第一,我加入后,机动小队必须得到妥善安置。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是真正的妥善——伤残拿到应有的抚恤,还能干的调到远离加西亚的岗位。”
文官点头:“可以安排。特情部有足够的交换筹码。”
“第二,郁凌非和尤加利,以及我之前的下属,如果遇到麻烦,特情部能提供一次帮助。”
文官沉吟两秒:“记录在案。但仅限一次。”
“第三,”官漠云抬起眼,直视对方,“我想知道,四色扑克袭击S-206时,你们,扮演了什么角色。别告诉我那场袭击完全在你们意料之外。”
文官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通道里的冷风都仿佛凝固了。
“灰椋鸟女士确实预见到了袭击的可能性。”他最终承认,声音压得很低,“但特情部没有权力越庖代俎。”
官漠云笑了一下,不再追问。他翻开文件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三分钟后,他从板房出来,身上换了一套最普通的黑色便服,没有任何标识。
他用个人终端登录银行账户,开始操作转账。
一笔,两笔,三笔……十六笔。
每一笔都通过不同的匿名中间账户转出,金额不等,备注栏空白。这些钱是他这些年的各种津贴和奖金。
账户余额归零时,窗外正好响起清晨的第一轮换班广播。
“走吧。”他说。
没有问去哪里,没有问要做什么,没有问未来会怎样。
文官点了点头,率先走向通道深处。官漠云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很稳。
在拐弯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住了几个月的板房。
晨光正从高处的观察窗斜射进来,在布满油污的地面上投出一片苍白的矩形光斑。
他收回视线,踏入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