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漠云从冰坑出来以后没有回板房换下湿透结冰的衣服,而是直接走进驻地唯一那间还能用的通讯室。仪器的年纪大了,启动时发出嗡嗡的噪音。
他调出一个加密频道——这个频道是几年前老少将私下给他的,只说过“遇到真正过不去的坎再用”。
频道接通的声音响了很久。就在官漠云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时,那边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说。”
“长官,我是官漠云。”他的声音因为寒冷和长时间的沉默而有些滞涩,“S-206应急机动小队目前有十三名成员,具体情况如下——”
官漠云用最简单的语言快速陈述了每一个人的情况——精确到伤残程度,精确到每个人的年纪,精确到每一个人的家庭负担。
最后他说:“不需要特殊照顾,只需要足额发放他们应得的抚恤和津贴。但现有的审批流程卡在港区行政办公室。”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我知道了。”老少将的声音更哑了,“还有别的事吗?”
官漠云停顿了一下。他的精神丝隔着遥远的通讯距离,捕捉不到任何具体的情绪,他只能听出来那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疲惫。
“没有了。”他说,“谢谢长官。”
通讯切断。
官漠云在通讯室里坐到了第二天凌晨。
天还没亮,郁凌非和尤加利匆匆赶来了。
两人脸色铁青,眼底带着血丝。他们显然已经知道了测试场上发生的一切。
“官漠云!”尤加利一脚踹开虚掩的门,“你就让他踩着你脑袋耀武扬威?!”
官漠云一宿没睡,看起来恹恹的,“我头疼,不要提糟心的事。”
郁凌非一把按住要暴走的尤加利,走到官漠云面前,“我们可以联名上书,告他蓄意伤害现役军官!测试场有监控——”
“监控‘恰好’在那段时间故障了。”官漠云打断他,“加西亚不会给自己留任何把柄,上次他把安防泄露给四色扑克的事都没人跟他计较,你觉得一个体测算什么大事。”
郁凌非沉默了很久:“总不能就这样算了吧,凭什么就这样算了呢。”
官漠云把自己写了半宿的单子递过去:“帮个忙,先把这些事处理一下,如果过几天这个机动小队的抚恤到了务必要把钱一分不少地交到他们手上。”
尤加利愤愤难平:“你自己都成这样了还管他们?!”
“因为他们算是被我牵连的,第二次无妄之灾了。”官漠云揉了揉自己的脸。
郁凌非沉默了很久,最终收起那些单子:“我会办好,但你得告诉我们,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官漠云的目光投向窗外。远处的太空港灯火通明,那是加西亚的王国。
“过段时间我会退役。”他突然说道,“我的服役时间已经够了,再有两个月就满年限。”
尤加利愣住了:“退役?你才二十四!”
“二十四岁,在垃圾场里待过,在冰坑里泡过,被人当众踹过。”官漠云转过头,“够长了。”
郁凌非盯着他:“退役之后呢?”
“去我小时候待过的地方看看。”官漠云说语气平淡,“lgsre03。没什么资源,气候还行。找个带院子的房子。”
他像是想起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后给塞兰和欧若拉种棵金合欢。”
方停书正站在板房的阴影里,只在心里默念那两个名字。
是官漠云给两只蛇鹫取的名字吗?
塞兰是什么意思他不知道。也许来自另一种失传的语言,也许是官漠云自己生造的词。
但欧若拉……他太清楚了。
在那些被遗忘的古老神话里,欧若拉是黎明女神,每天早晨驾驶着光之马车划过天空,为世界带来曙光。她的眼泪化作朝露,她的叹息化作晨风。
方停书的目光落在官漠云脸上——后来官漠云只肯叫他的蛇鹫罐头。
讽刺吗?
不,不是讽刺。
是某种他无法描述的东西。
是不是你也期待过某些事情,却没来得及告诉任何人?
郁凌非听完官漠云的畅想未来沉默了几秒,“听起来还行。不过,你那两只蛇鹫住一棵金合欢树不会打架吧?它们平时就互相看不顺眼。”
这是实话。那两只蛇鹫一只喜欢站在左边,一只非要站在右边,一只梳理羽毛时另一只总要凑过去啄一下。
官漠云毫不在乎:“它们打它们的,管我啥事。”
他说这话时,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意。那笑意像晨雾一样散掉。
“走吧。”官漠云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再晚食堂该没饭了。”
他率先走出板房,两只蛇鹫无声地从阴影里浮现,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晨光里它们没有影子,依旧仅官漠云自己可见。
郁凌非和尤加利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他们谁也没再提冰坑的事,没提加西亚,没提那些屈辱和不公。只是像很久以前还在军校时那样,并肩走在昏暗的通道里,走向那个提供廉价热气食物的地方。
仿佛只要不去戳破,这件事就还能像无数个普通的事情一样,平静地过去。
短短一天后,军部突然派人来巡查抚恤分配。
这位穿着利落制服的女中校是官漠云在军校时期的同期,后来他们也合作过。她带来了一份关于S-206安防系统全体成员的抚恤与安置方案。
这份方案里的标准超出了官漠云的预期,有些项目还上浮了百分之十五。
女中校亲自到废弃维护区把文件交给了官漠云,她压低声音说:“老将军让我告诉你,这是规则范围内能争取到的极限了。”
官漠云接过文件:“他怎么样?”
“……还好。”女中校避开了官漠云的视线,“年纪大了,最近在休养。”
官漠云看着她。他只放出了一根精神丝,悄悄靠近了一点,但这一点已经足够了,他分辨出了沉重中混合着悲伤。
他明白了。
“谢谢。”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替我谢谢长官。”
女中校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难受了。她匆匆离开,甚至没喝一口水。
当天下午,官漠云就去找中校申请短期离岗,理由写的是“处理私人事务”。
中校坐在办公室里翻阅着那份申请,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少尉,你应该知道,正在接受内部调查的军官,原则上不得离开驻地。”他放下申请,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尤其是你所在的机动小队近期面临着大幅度的人员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