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戟放下了手。
炽天使的光芒收敛,缪缪缩小到和人类差不多大的身形,她凑到官漠云的尸体上方,伸长翅膀碰了碰他的脖颈。
没有脉搏。
官漠云确实死了。
逆戟转身踏过凝固的血泊,身影没入废墟更深的阴影之中。
只留下满地无声的死亡,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余烬。
玻璃图书馆的轮廓在方停书周围清晰起来。蛋炒饭的触须将方停书拉回了图书馆。
方停书依旧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他仿佛还能闻到卡斯兰卡焦臭的空气,还能感受到官漠云最后的欲言又止,还能看见逆戟转身离去时,那片绝对平静之下,或许存在的一丝疲惫。
藏玉走过去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地蹭了蹭方停书。那触感柔软而真实,方停书将藏玉整个抱进怀里。
“我没事,”他的声音透过皮毛传出来,有些闷,但已经稳定了许多,“只是……看得有点难受。”
抱了好一会儿,方停书才直起身,将藏玉放回地上,但手依旧搭在它脑袋上,感受着那份真实的触感。他看向蛋炒饭。
“A3世界线的官漠云小时候是不是见过逆戟”方停书对这件事有些猜测,“或者和逆戟一起生活过?”
很久之前方停书就意识到了官漠云和逆戟之间有一种诡异的氛围,他尝试过询问官漠云,但后者警告他一个字都不要多问。
A3世界线的官漠云要简单好懂一点,方停书看得出他对逆戟有一种扭曲的依赖,虽然不够明显,但每当官漠云独自面对逆戟时就容易情绪失控,这应该不仅是因为逆戟把他捡回了卡斯兰卡。
逆戟最后那句“麻烦”和那个弹指的动作,也很诡异。他明明可以直接枪杀官漠云,但他还是大费周章给了官漠云一个堪称温柔的死亡方式。
他在深海研究所杀人的时候可没这么温柔。
蛋炒饭的伞状体微微一亮,几根触须迅速在附近的书架间穿梭,很快带回来几张类似老式剪影的照片,在方停书面前依次摊开。
“根据A3世界线初期留存的社会福利与匿名捐助记录交叉比对显示,”蛋炒饭用那平板的电子音陈述道,“逆戟在正式组建四色扑克前,曾有过一段为期数年且身份不明的流浪期。在此期间,他身边短暂出现过一个约四至五岁的幼童,该幼童的生物特征与后来的官漠云比对结果认为是同一个人。”
碎片上显示着模糊的画面:一个身形高大却略显落拓的男人,牵着一个个子小小的孩子,走在简陋的市集上;另一张是夜晚,男人坐在简陋的屋檐下,似乎在看星星,孩子靠在他腿边睡着了。
逆戟倒是没涂厚重的油彩,他顶着一张故意捏出来欺骗大众的大众脸,在人堆里隐藏的挺好。
“之后,逆戟将该幼童送至联邦登记在册的一家星际福利院,并留下了一笔足以保障其至成年的匿名信托基金,以及一封写给当时某位信誉良好的企业主的介绍信。”蛋炒饭继续展示着其他信息,“按照逆戟的预期规划,该幼童在福利院适应一至两年后,应能被引荐至第六核心区或第八星环的稳定环境,过上相对安稳的普通公民生活。”
方停书看着剪影相片上逆戟那张普通人的脸,心里一阵复杂。难怪官漠云在垃圾堆重逢时没有立刻认出他……这张脸,和后来那个天天涂着油彩的逆戟差距太大了。
官漠云在四色扑克那小十年怕不是每天都在思考自己到底有没有认错人。
“但后续没有按逆戟规划的那样发展,”蛋炒饭切换了碎片,“该福利院因星系行政规划调整,需进行跨星域搬迁。搬迁过程中,时年约六岁的官漠云于中转站伺机逃离。福利院的工作人员两次搜寻无果后就默认他已经死亡。直到森蚺和皇蛾等人对lgsre03荒星进行清理行动时,他才再次与逆戟相遇。”
方停书默然,他的疑问越来越深——
“他们重逢的时候,逆戟认出官漠云了吗?”
蛋炒饭:“至少重逢时,逆戟没有认出官漠云。”
“A3世界线最后怎样了?”方停书想起之前看到的施然和霍安庭,“官漠云死后,世界就重置了?”
“官漠云死亡是A3世界线走向终局的标志性事件之一,但并非唯一原因。”蛋炒饭调出时间线,“四色扑克团灭后不久,施然被政治清算并公开处决。其绑定哨兵霍安庭随即率领麾下舰队公然反叛联邦。与此同时,长期监测数据显示阿特拉斯虫族女王进入活跃期,虫潮规模超出历史记录。多方势力冲突与虫族灾害叠加,导致该世界线陷入崩溃与混乱。中枢负责人不得不强行重置。”
“那么,A4世界线的官漠云,”方停书又问,“有A3世界线的记忆吗?哪怕只是一点?”
“原则上来说,只有逆戟拥有完整的记忆。每次重置都会清空除系统人格化身外所有冗余的记忆,官漠云不会记得上一个轮回里的事情。”蛋炒饭的回答有些迟疑,“但实际上,记忆本就无法量化,也难以完全清除,因此,系统无法确认官漠云真的一点记忆都没有。他可能会有某种既视感,或者一种说不出来的情感偏向。”
不记得具体事件,但那些经历的影响在慢慢叠加。方停书仔细回忆了一遍A3世界线里官漠云的经历。
牙牙学语时和逆戟形影不离,年少任性又颠沛流离,终于和逆戟再相逢,两个人却相对不相识。
官漠云在四色扑克度过了整个少年时代,他比应渺先知道逆戟的精神体。
这微不可查的依赖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发现。
可逆戟真的没有认出来官漠云吗?
方停书思索到这,突然想起他曾暂跑到逆戟站的位置上看到训练室里的官漠云。
……除了逆戟,没人知道他为什么站在那里,也没人知道他站在那时在想什么。
他看官漠云,到底是在看一个孩子,还是在看一个工具,又或者两者兼有……
其实思考这些已经没有更大的意义了,A3世界线已经用掉了太长时间。计商商所述的原定世界线里,官漠云最后还是选择了四色扑克。
逆戟那句“你最后还是会回来”就像是个被重置世界线验证的诅咒。
必须抓紧时间找到第三条路。
方停书按下疲倦:“我们得加快下速度,继续A6世界线吧。”
“好的。”蛋炒饭的伞状体光芒流转,触须再次在图书馆内快速筛选,替换掉索引书架上的十几本书,“A6世界线中,官漠云并未与逆戟产生交集。他在少年时期被联邦中心塔的系统筛查发现其具有向导潜力。官漠云的性格其实不适合从军,但为了为逃避中心塔强制收编与绑定,他选择加入联邦军部。”
图书馆的馆设再次分解为逾千越万的玻璃粒子,这次场景切换的速度远快于刚才。
A6世界线这段记录开场是在一个戒备森严的军政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