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莉亚星已经坍缩大半,但在彻底成为一颗坍缩星之前它会先被阿特拉斯虫母吞食入腹。
歌鸟要塞外围星轨上,弥撒佣兵团的战舰医疗舱内。
这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冰冷气息。少年向导躺在中央的治疗床上,依旧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如纸,但生命体征在精密仪器的维持下已趋于稳定。
各种管线连接着他的身体,细微的电子音规律地响着。
霍安庭站在观察窗外,眉头紧锁,他看着里面忙碌的医疗兵和沉睡的官漠云,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思绪。他身上的战斗服破损严重,也没来得及换身干净衣服,血渍盐渍乱七八糟糊在一起,显然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阿宁站在他旁边,脸色同样难看,他的一条胳膊打着简易固定带,狞猫精神体焦躁不安地在他脚边踱步,尾巴尖急促地甩动着。
“还是没信号?”霍安庭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怒火。
阿宁摇了摇头,脸色阴沉:“没有。爆炸和后续的塌方太彻底了,整个地下结构都变了。我们最后接收到的……是他引爆/雷/管的信号,还有……通讯中断强制离线的讯号。”
“强制离线……”霍安庭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脸色更加难看。这意味着什么,他们都很清楚。行书要么是主动切断了所有对外联系进行某种极高风险的行动,要么就是……连接端口本身遭到了无法逆转的物理摧毁。
舱门滑开,江顾问走了进来。他看起来比霍安庭和阿宁要整洁一些,但眉宇间的疲惫和凝重却丝毫不少。
他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上面不断滚动着复杂的信号分析图和数据流,最终都归于一片混乱的杂波或“信号丢失”的红色提示。
“收尾工作基本结束了,虫巢入口已被彻底封死,阿特拉斯虫母收回了全部虫族的指挥权,它的繁殖速度远超伴生亲王,最迟两天它就能把虫族的总数再翻一倍。”江顾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但细听之下,能察觉到一丝极淡的涩意,“我们的人……只撤出来七成。损失很大。”
他走到观察窗前,看着里面的官漠云,沉默了片刻。
“官漠云是一个穿着陌生制服的哨兵送回来的。”江顾问继续说道,语气平铺直叙,却让霍安庭和阿宁都猛地看向他,“他出现得很突然,把昏迷的官漠云扔在接应点就消失了。据目击队员描述,那个哨兵的状态……也不是很好。”
这话里的含义让气氛更加沉重。如果哨兵都不能全身而退,那另一个普通人存活的概率只会更低。
“江顾,”霍安庭猛地转身,声音压抑着,“行书他……”
“我知道。”江顾问打断了他,他的目光从官漠云身上移开,落到数据板上那刺眼的红色“信号丢失”提示上,“我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探测设备,甚至尝试链接了他之前留下的几个备用通讯频率……全部失败。地下结构的能量反应在持续衰减,符合大规模塌方后的特征。生命信号扫描……无结果。”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霍安庭和阿宁:“基于现有情报分析,行书生还的可能性……低于百分之零点三七。并且,我们无法确定阿特拉斯虫族的攻击性,继续停留,风险不可控。”
阿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能闭口无言,转头跑出去。
霍安庭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那紧绷的肩膀还是垮了下去几分。他是佣兵团的领头人,他必须对整个佣兵团和剩下的人负责。
“……所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顾问沉默了几秒,然后清晰而冷静地吐出了两个字:“撤退。”
霍安庭无比清楚,就算江顾不说,这两个字也会由他说。
为了一个几乎确定的牺牲者,赌上整个弥撒佣兵团和塞西莉亚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喘息之机,是不理智的。这是战争,总要有取舍。
与此同时,带领塞西莉亚人迁徙的指挥舰上。
一个穿着联邦标准作战服、但臂章却与周围士兵不同的少年哨兵正靠在一辆装甲车旁。他看起来风尘仆仆,刚经历过长途跋涉,但眼神明亮而坚定,带着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他正是奉命前来塞西莉亚支援的少校祝明华。
他正对着舱门外遥遥注视着落在最后迟迟不肯移动的战舰,旁边一位老兵叹了口气,低声说:“……那是弥散佣兵团的战舰,估计是他们有人在塞西莉亚星上,没救出来吧……”
祝明华闻言,下意识地望向那巨大深邃、如今已被初步封堵的虫巢入口方向,又看向那艘逐渐加速、即将跃入星海的战舰,眉头微微蹙起。他并不知道下面具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一种混合着遗憾、警惕和对战争残酷性的直观感受,悄然在他心中埋下了种子。
他敲了敲自己的额角,露出苦笑,“只能劝他们节哀顺变吧。”
塞西莉亚的地下巢穴废墟中。
皇蛾挥开弥漫的粉尘,从一堆碎石中跃出。他看起来有些狼狈,但哨兵的超强体质让他并未受重伤。他厌恶地拍打着身上的灰尘。
那只伴生亲王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大规模塌方惊退,或者被埋在了另一处,暂时没了动静。
皇蛾阴阳蝶替他扫视着这片几乎被彻底埋葬的洞穴,他用精神力细细感知。却没发现任何活人的气息。
“死了?”他皱眉,似乎有些不甘心没得到复制能力的机会。
忽然,他感知到一丝极微弱的波动——那波动很奇特,与他熟悉的哨兵向导力量不同,带着一种纯净平和的感觉,正从一堆巨大的乱石下隐隐透出。
皇蛾眯起眼,走过去。几只阴阳蝶在他操控下钻入石缝探查。
片刻后,阴阳蝶带回信息。
皇蛾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表情,像是遗憾,又像是发现了新玩具的兴奋。
“原来没被虫子啃光啊……”他低声自语,挥手用强大的力量粗暴地掀开几块巨石。
下方,一具被掩埋的、残破的身体显露出来,早已失去了生命气息。
他的半个头颅和半个身体已经被虫族连骨头一起啃掉了,脑浆淌了一地,内脏和作战服被扯出去很远,暗红的血浸透了他身下的土地。
这个人只剩下支离破碎的半具残尸,但他仅剩两根手指还握着一片散发着柔净白光的晶体残片。
皇蛾弯下腰,拾起那块白色的残片,他端详着晶体,又看了看残尸那苍白却平静的半张脸。
“可惜了。”他轻声说,不知是指没能拿到纯白之声,还是指没能复制那个他觊觎的特异天赋。“这趟我是亏大了。”
“至于你……”皇蛾的目光再次落在这具残尸上,“……就剩一半不到的尸体能做什么呢?”
玫瑰河畔。
空气里浮动着甜丝丝的香气,方停书已经盯着不远处看了有段时间了。
推着餐车的服务员反复叫卖着同一句话。每一次的语调、间隔,甚至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更远处那个在十字路口打转的人,每次走到路口中央,都会做出左右张望的动作,然后毫不犹豫地选择同一条路走回去,到达对面后,又立刻转身,几分钟以后他再次绕回了这个十字路口。
“天空……” 方停书低声喃喃。他抬头,那个离地十几米在空中“游泳”的人穿着沙滩裤,动作舒展,仿佛真的在蔚蓝的海水中。
他们都对彼此的存在毫无反应。
这些人循环的时间不同,服务员的单次循环时间最短,天上游泳的那个单次循环时间最长。
方停书不知道贸然打断他们的重复性动作会有什么后果。
“藏玉。” 方停书轻声呼唤。
小雪豹立刻站起来,歪头看着他,等待指令。
“去碰一下那个卖饮料的。” 方停书示意了一下那个小贩。
藏玉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它没有走过去,只是操控着一条无形的“衣带”,轻轻碰了碰服务员的裤腿。
没有任何反应。服务员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或变化,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仿佛那触碰只是微风拂过。
方停书神情不变。他又让藏玉去碰了碰那个来回打转的西装男。结果一样,西装男完美地维持着他的循环,对外界的轻微干扰毫无知觉。
这些人……与其说是活人,不如说是一段段被设定好程序的全息投影。但他们又有实体,藏玉的触碰确认了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