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他们俩背对背睡觉。

官漠云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没过几秒他又翻过来了。

少年睁开眼睛瞅了眼隔壁床那个人影。

有些人为了防止被他偷看，不仅背对着他睡觉，还把头埋进被子里了，那被子是被他当锡纸用了吗——连发梢都裹得严严实实，仿佛早料到可能有人会半夜掀他被角。

何必呢。

说了不看那就是不看。

他还不至于在这点小事上都要耍赖。

……哦，也不一定。

真容见不到也就算了，真名也不知道。

想想就很窝火。

向导的能力也派不上用场。

躺在床上睁着俩眼的少年神色恹恹地发呆。

其实他应该赶紧睡觉，但耳畔经久不息的咆哮、争吵，咒骂、哭嚎……就没一刻消停的。

讲道理其实他早就习惯了。

但今天晚上就是觉得很吵，吵死了。

吵的他脑子都大了。

那些死了都不肯安静的聒噪的声音。

少年抓起枕头按在脸上，精神图景里游荡的亡灵们却更亢奋了。被反杀的哨兵在尖叫，异种虫族的鞘翅在共振，还有那个总在循环播放的见鬼白噪音，像台卡着虫族尸骸的老旧投影仪。

大脑在虚构疼痛，耳蜗深处炸开金属刮擦声。

少年无声咒骂着扯下睡帽，记忆总爱在午夜返潮，带着消毒水和精神触须烧焦的糊味。

……

方停书是被某个有些刺挠的脑袋拱醒的。

他迷迷糊糊的，又被尖锐的鸟喙啄了好几下手心，有点疼还有点痒，很快他的意识就清醒了不少。

方停书睁开眼就看到半人高的蛇鹫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怎么了？

蛇鹫是官漠云的精神体，不会无缘无故的跑出来。

方停书无声困惑，他扭头看向官漠云——裹在被子里的少年蜷缩成一团，淹没在发丝间的长羽根根竖起，他的脖颈下还躲着另一只身形略显瘦小的蛇鹫。

那只蛇鹫正在瑟瑟发抖。

这状况似乎不像什么做噩梦那么简单。

方停书翻身下床，他伸手一探，少年的脸颊凉到能跟数九寒冰碰碰瓷，冷汗冒了一头，牙关紧咬，显而易见是忍受着什么痛苦。

自他们认识以来，少年就总是在生病。

也许除了长期的营养不良之外，还有精神上难以磨灭的伤痕，所以官漠云总是在无所事事的时候昏睡不已。

他似乎也没有什么感兴趣的东西。

方停书这一晚才惊觉，其实官漠云的精神头一直都不是很好。

这应该去请教一下霍安庭，他想，虽然塞西莉亚的医生给了他哨向群体的卫生常识知识手册，但显然这情况不在手册的知识范围内。

方停书收回手，打算去敲一下隔壁邻居的门。

但他还没来得及转身，凉凉的“丝线”缠上了他的手腕。

方停书低头一看：“？”

这是他第一次用普通人类的眼睛“看到”这些散着微弱白光的精神丝线。

方停书此刻尚且不知道官漠云曾经用精神丝将他裹成一个茧两次，他只是用直觉推理出这东西是什么。

这精神丝线的另一端并不是官漠云，而是在官漠云脖颈下的那只蔫巴巴的蛇鹫。

身后那只叫不出声的蛇鹫用脑袋拱着他向着官漠云那边又近了近。

方停书大概明白这两只精神体的意思。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它们两个觉得他能帮得上忙，但不妨一试。

看回忆这种事，一回生两回熟。

眩晕感比上次轻得多，可能因为上次他是靠着梦解析的回忆，而这次他是清醒着用“发呆”的方式，像回忆自己的过去一样轻轻松松。

这段回忆的主题似乎是官漠云被祝明华带到联邦最不愉快的记忆。

计商商传给他的回忆大多清晰如电影，但官漠云自己的记忆却像隔了厚厚一层雾气，是大片大片的空白。

方停书的视角借的是精神体的，精神体的视角又与主人共享，因此四舍五入——他代入的是官漠云的视角。

他面前一片模糊。

无影灯下的世界除了刺目生疼的白光似乎就只有模糊不清的背景，金属器械的冷光在视网膜烙出残影。

麻醉对官漠云没有效果。

“……别让他死了！向导呢？”“……应该是镇痛药成瘾的后遗症，他对麻醉抗性也很高……”“……没有效果，直接手术吧，做完手术再让向导把他的记忆删掉……”“……司可林没用，给他一针丹曲林……”

丹曲林就是丹曲林钠，一般用于急救，静脉注射，直接作用于肌肉使其松弛，是治疗恶性高热的特效药。

这两个名词对曾经在药学上专注近十年的方停书来说并不陌生。

但第一刀已经落下，身体被切开的感觉堪称灭顶的恐怖。

血液奔涌，心脏却被药物强行稳定，耳蜗嗡鸣，窒息疼痛与纯粹的绝望让大脑遭受史无前例的冲击。

眩晕，呕吐，喉管逆流而上的酸液不仅仅是胃酸。

麻木。

迟钝的感知。

这感觉只有一瞬间，极短的一瞬间，难以用语言去概括那到底是怎么样一种毛骨悚然的惊恐，随即而来的却是彻头彻尾的空白。

蚂蚁在啃食我的伤口……

玻璃渣沿着缝隙落入了我的身体……

冷吗，热吗，疼吗？

砂砾在我身上爆炸。

贴着我的是什么……

是什么是什么是什么是什么是什么是什么是什么是什么？！！

【意志，21/35，判定成功】

【意志，32/35，判定成功】

【意志，56/35，判定失败】

【1d6=5，意志35-5=30】

【意志，14/30，判定成功】

飘荡的灵魂落于实地，骰娘温柔的手拂过他的灵魂，曾直面不可描述之神的青年也生了一身冷汗，劫后余生。

他弯下腰长呼一口气，身侧的蛇鹫温顺的窝在他怀里，仰着头，将半侧冠羽贴在他的颈侧。

回忆还在继续，在一片空白的寂静以后，不知过了多久才重新有了人声。

“……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