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五个小时之前。
金色喷泉行宫一楼，方停书在卫生间撞见了假总统。
里斯和郁凌非俨然已经处成了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缪缪隐去身形，悄悄飘到观众席里，拍了拍官漠云的肩。
而真正的逆戟，一早就溜到沙滩上躺着看夕阳。
他慢悠悠地听完方停书在专项调查组的群聊里发的那条语音，只觉实机刚刚好。
一切都照他的预料轮番上场。
此夜是颂海节前夕，所有塞西莉亚的人不在家里就在街上，根本没人来沙滩。
但沙滩上又多了一个人。
他全副武装，神色疲倦，刚出完任务回来，还没有去休息。
如果方停书在这里，他一眼就能认出来，这个人就是曾经放了官漠云一次的霍老三。
背着狙击枪的高大哨兵带着自己的花豹，像幽灵一样出现在逆戟的正上方。
他低头看着逆戟。
一路走来的心惊胆战落到实地，变成了五味杂陈的怒火中烧。
“施然死之前，希望你能去见他一面，你为什么没去?”
逆戟看着眼前多了个人，他都没想起来这是谁，就被对方劈头盖脸一句质问。
逆戟没生气——他确实是很少生气的，大多数时间里，他只是习惯性模仿人类的举动。
现在被人质问，他也只是先回忆了一下对方说的话。
嗯，问他为什么不去见快死的人……等一下，那个快死的人叫施然?
这个名字消失的时间太久了，连逆戟都觉得有些恍惚。
那是他在天使军团时的副官。
也是一位资质超群实力强悍的大向导。
不过施然没逆戟，官漠云这两个向导这么奇葩，他符合大多数人对向导的刻板印象，温柔体贴，心思敏感。
换句话说，缪缪这种十二翼大天使的精神体，应该是施然这种画风的向导才该有的。
逆戟抽回了两分的注意力，开始回忆自己头顶上这个人到底是谁。
哨兵与向导在“认人”这方面和普通人略有不同。哨兵习惯用五感来记录信息，向导更擅长在精神层面上感知对方。
比如说，哨兵在分辨向导素上天赋异禀，而向导会在无意之间将其他人的精神侧写记录在脑子里。
如果印象深刻，哨兵向导可以只靠“直觉”辨认出这个人是谁。
但说实话，逆戟对这个人的印象很弱，但他却在这个人身上看见了自己熟悉的另一道身影。
属于另一个向导的遗留。
见鬼的，这个哨兵也是天使军团的兵?
逆戟眼睛里多了一丝戾气。
他还真不知道这件事——上辈子逆戟只是觉得这霍老三第一眼就很面善，但霍老三明明当时也否认了，说他们并不认识啊。
现在霍老三又主动跳到他面前提了施然……
逆戟自己心里有了计较，这短短十几秒他已经从漫长的复杂的记忆力里找到了霍老三的影子。
“我去了。”逆戟双手叠在脑后，看着天上的星星说道，“不过你们都不知道。”
“真奇怪，我本来以为听见这个消息，我对你糟糕的印象就会稍微好一点。”霍老三不无讽刺地说。
他摘下身上繁多的装备，在逆戟旁边稍远的地方盘腿坐下，看着一层一层朝沙滩卷开的海浪似有出神。
逆戟当机嗤之以鼻地顶回去:“大可不必，我不需要什么好印象，这么多余的同情心拿去给更需要的人吧。”
“你这些年到底在干什么？”
“如你现在所见，流浪街头，走到哪算哪。”
“第一指挥官，就沦落到这个地步了吗？”
“好汉不提当年勇，那时候年纪小，热血上头，头脑不清醒，俗称犯中二病。”
“我看你现在也不是多清醒。”
“现在是老糊涂了嘛，老年痴呆，流浪街头讨生活不是很正常?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霍老三憋了半天，发现自己还是憋不住想问。
“你当年到底为什么说走就走，一声不吭地解散军团，连一句交代都没有?”
“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以后施然被联邦拿去开刀，整个天使军团没多久就分崩离析了？”
“那么多人，打了十几年的仗，有些人甚至打了五十年的仗——到最后死的死伤的伤，好不容易从战场上带着一条命回去了结果却被联邦发配到各个边缘荒星上给虫族当贡品……”
逆戟只当霍老三是在发泄情绪。
他是向导，但他并没有给霍老三疏导的意思——比起所谓的精神疏导，霍老三需要的是直接的宣泄。
逆戟看着霍老三从激动到怨恨，到悲愤，再到沉默，然后才道:“说完了?”
他的语气里有一丝显而易见的奇怪:“你为什么觉得我在，天使军团就不会解散，施然就不会有事，大家就不会有事?”
“霍安庭，你今年都一百岁上下了，没道理还跟个小年轻一样这么幼稚吧？”
霍安庭是霍老三的大名。
霍老三这会已经冷静了:“我刚才情绪上头了。军团解散是必然的，但你为什么连施然都不给个交代，这事我看不开。”
逆戟“嗯”了一声:“很简单啊，向导和向导是没有未来的。”
逆戟灰蓝色的眼珠子向旁边一转:“你是他的哨兵，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这事。我可没兴趣演什么俩百岁老头儿因为一段几十年前的情感纠纷晚年大打出手的狗血戏码。”
霍老三不咸不淡地呵呵一声:“我还没蠢到这个地步。”
逆戟换了个话题:“怎么掉这儿来的?”
霍老三:“记不清了，半路拉开舱门自己往外一蹦，人醒了就在这儿了。”
逆戟还真是一点都不意外，他懒散地说:“果然这个极乐鸟星系只吃不吐，还会不停地往里拽人。”
他躺在地上，摸了摸自己兜里的东西，丢给霍老三一个U盘。
霍老三抬手接过:“这是什么?”
逆戟:“你把它交给江顾问，给的时候就说是辛普森让你代为保管的。”
逆戟本来是打算待会让缪缪再跑一趟的，既然霍老三在这，谁跑这一趟都一样，让霍老三去送还省得麻烦。
虽然天使军团早已不复存在，但服从指挥官的命令是霍老三身体里的本能，他把U盘收了起来，打算待会再去。
逆戟催他:“现在就去。”
霍老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要说辛普森让我保管的?”
逆戟:“因为我的名字不顶事。”
实际原因是他把这个交给江顾问，江顾问待会才能毫不犹豫地给他一艘母舰。
江顾问可比逆戟更清楚辛普森的本性，那个完全没有羞耻心和同情心的博士根本不可能为了大局留什么U盘，他根本不在乎这些人类是死是活，他一门心思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除了感兴趣的东西啥也不在乎。
让霍老三去送U盘只是一块敲门砖，诚意和威胁一起送到江顾问手里，逆戟才会冒出头来告诉对方他到底是谁。
这大概也是某些反派不约而同的一点共同习惯。
但逆戟不可能跟霍老三说这个，他现在时间紧张，跟官漠云聊完还有个方停书排在后面，赶紧把霍安庭这老东西支走才是重点。
逆戟又叫住了他:“年纪大容易忘事，瞧我这脑子——给我留把手枪，能用就行。”
幸好霍安庭还没走远，他听得到这句话，从怀里随口掏了一把朝身后一扔。
不过这把自卫手枪被逆戟扔在了深海研究所的桌子上。
走时也没拿。
午夜刚过，塞西莉亚头顶，一艘母舰已经没了踪影。
常仅舟只是个傀儡，被逆戟顺手跟辛普森丢在了一起。
逆戟这一下可是一口气给江顾问带走了两个麻烦。
现在不管是海底的虫族资料还是星航母舰的设计图都已经交给了江顾问，逆戟在众目睽睽之下“畏罪潜逃”，一切罪名都可以放心大胆地安他头上，深海研究所死那么多人也都是铁证，瞧瞧他给江顾问收拾了多么大一个烂摊子。
还留下来方停书和官漠云这俩一个比一个好使的帮手。
江顾问真该请他好好吃顿饭以示感谢。
逆戟只用把常仅舟的脑子榨一遍就知道怎么使用这艘母舰。
他顺利在极乐鸟星系外围捡到自己几个下属。
一切都照他最初随便安排的计划一样顺利达成。
今晚的逆戟无疑是最大的赢家。
直到他从兜里掏出那个银白色的八面体密码盒。
刚上舰的几个黑桃哨兵再迟钝也发现了自家首领突然爆发的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