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停书默不作声地看着。
他开始回忆今早计商商专门来找他说过的话，以及计商商离开后那个心理学的结果。
所以计商商和逆戟的目的，都是这个模组。
也许不只是这个模组。
计商商诱导他跟着逆戟，是料定了逆戟会带着他一起行动?
是什么让计商商做出这个推断的?
方停书这次回忆一直回忆到他来塞西莉亚之前，包括他在逃生舱上看过的资料，以及在loger03遇到的扑克鬼们……
他的脑中闪过一连串的画面，最后锁定的是皇蛾的脸。
皇蛾，还没到一个月他就差点忘了这位扑克鬼，一个亲眼目睹过他发动潜行的哨兵。
然后是官漠云的话。
“不用骗我，你知道我是向导，你在我眼里就像透明人一样，思绪，情感，状态，气味，
什么都没有。除了中枢，还能有谁能让一个大活人像空气一样透明呢？”
皇蛾和官漠云察觉到的事，逆戟肯定也很清楚。
他是中枢的棋子。
也是计商商手里的鱼饵。
他有绝对潜行的天赋，还有计商商在他身上特意设置的模组“失效”。
再没有比他更有用的挂件，再没有比他更优秀的工具。
计商商把磨好的刀送到逆戟手上，为了让计划顺利进行，还特意一大早给他灌迷糊汤让他乖乖听话。
不过计商商小看了方停书的直觉和谨慎程度。
早上kp问方停书结果怎么样。
方停书说是个好消息也是坏消息。
因为好消息是他八成猜对了，计商商要把他推出去当卧底，坏消息是要是他真猜对了，那计商商确实没打算顾忌他的死活。
方停书在推测的这一段时间里，逆戟一直耐心地等辛普森说话。
但辛普森保持着一个会喘气的尸体的基本素质，除了呼吸之外跟死了一样安静。
逆戟:“看来你不打算配合我了，那好吧，我只能用点非常手段了。”
他揪着辛普森的领子，把人拽到自己膝前，一对天使羽翼的幻象抵住了辛普森的太阳穴。
已经麻木的辛普森露出空白的茫然，他的脑子好像被一双手翻来覆去的揉捏，翻页，从呱呱落地到而今之日，每一天每一秒每一丝细节都像走马灯一样闪过。
呕吐感和头疼侵袭了辛普森，他像濒死一般剧烈地反抗被施加的暴行，但他动一根手指都无比困难。
“啊，找到了。去把它拿过来。”
逆戟丢开了辛普森，像随手把废纸扔到垃圾桶一样随意。
他给了方停书一点精神暗示，从辛普森的脑子里翻出来的画面又被逆戟塞进了他的脑子里。
方停书心神一震。
他竭力掩藏自己尚且清醒的意识，像个正常的傀儡一样保持着面瘫的表情和眼神，将怀里的官漠云放在沙发上，不让逆戟发现一丝不对。
然后听话地从这里走了出去。
外面的深海具足虫被逆戟安排给方停书当保镖。
五花八门的异形虫子，污血，腥臭，被啃的乱七八糟的尸体，同类的器官……当这些东西频繁地出现在方停书每一寸视野里，他险些直接丧失自己最后的理智。
左拐，右拐，上楼，继续上楼……
不要乱看，不要乱想，现在要想想有没有办法在逆戟的眼皮子底下偷天换日……
方停书庆幸他现在是个傀儡，走路不快，摇摇晃晃，这给他争取到了想办法的时间。
在方停书离开没多久，门外的走廊上有些热闹。
快无影的长刀划破空气的簌簌声由远及近，逆戟又找出来新的酒杯开始倒酒。
“来都来了，我还有一个小时，一起叙叙旧?”
身板弱不禁风的程序员扶着门框走了进来。
计商商的眼镜片碎了一块，但这不影响他看清眼下的形式:“枫冉。”
一道纯白人影从远处一跃而起，轻巧落到他的身后，她手里提着那把六尺长的直刀，一米八几的个头比身为男人的计商商还要高大。
计商商没有回头:“守在门口，不管是人是虫子还是什么东西，一个都别放进来。”
枫冉的衣摆边缘有暗红色的血迹，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粘液。
她扫了一眼室内，目光在玻璃外那位天使身上停留了一下，又把眼神对准了走廊上渐渐聚拢的人造异形们。
“知道了。”
话音未落，长刀已斩出十几下。
有枫冉在门口堵着，计商商才有空间跟逆戟坐下谈判。
他没有看一眼方停书，自来到开始就只盯着逆戟，“谈谈?”
逆戟抱着胳膊，语气淡定:“谈谈。”
不过十几分钟，方停书拿着一个银白色的八面体密码盒回来了。
模组的形状和大小并不固定，有时候语言上的描述甚至不能准确的说出来到底长什么样子。
唯一确定的就是逆戟之前说的那样，颜色是黑白灰，带有未知文字，形状是不规则多面体，还有隐藏密码的密码盒。
像方停书手里这个不起眼的模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三流艺术家随手搞得金属摆件，上面歪七扭八地凿了一个形似乌龟的符号。
真是鬼能猜到这是密码盒。
这个模组全靠逆戟认出来的。
方停书一回来就看见抱着刀守在门口的枫冉。
枫老板!她怎么会在这里?!
方停书惊讶之余脑子还在飞转——现在不是什么“如果枫冉早来一点是不是研究所的人就不会死光”的愚蠢假设提问，现在的重中之重是枫冉在这里，能抗衡逆戟的可能性是多少。
计商商身为一个技术人员武力值恐怕不怎么样，枫冉大概也是计商商带来的——方停书都被计商商送到逆戟手上当刀了，计商商找到这里更不是什么稀奇事。
方停书没有暴露自己意识尚且清明一事。
他保持傀儡该有的样子，直接目不斜视地路过枫冉，也没有管坐在逆戟对面的计商商，直接向逆戟复命。
方停书保持着恰好到处的僵硬，将模组当着计商商的面交到了逆戟手里。
然后走到逆戟身后站着。
逆戟接过就随手放进了自己的兜里。
“聊也聊完了，我还要赶时间去坐我的专舰，就此别过?”
计商商不卑不亢地做了个请的手势，端起酒杯向逆戟致意了一下，像故友送别一样。
方停书觉得这一幕有点好笑。
枫冉在门口冷眼旁观，她是守密人旅馆的老板，这里发生的一切事都不该有她什么关系，也就是计商商身份特殊，才能把她叫出来当保镖。
研究所里已经没有活口了，最后几个活人都在这里。
而这一出的两个幕后黑手，还在这里心平气和地说再见。
计商商和逆戟这个样子，明显是刚谈判过一场。
谈的什么，方停书并不知道。
逆戟对玻璃外已经炸平了海底的缪缪招招手:“走啦，缪缪!”
天使丢下了手里的遥控器玩具，直接穿过玻璃墙飘进室内，跟上了逆戟的步伐。
方停书被逆戟下了指令，一手拖着辛普森，一手抱着官漠云，也跟着逆戟离开研究所。
海面上，江顾问安排的母舰已经到了。
常大律在这艘母舰上等候多时。
同样等候多时的，还有无数重装哨向与军队。
方停书带着两个人跟在逆戟身后，被数不清的黑黝黝的枪口炮筒指着，内心略有无语。
缪缪早已回到了逆戟的精神图景内，而逆戟两手空空，除了兜里的模组，连把枪都没拿就来了。
“真让我意外啊，逆戟先生。”常仅舟仿佛一夜之间就老了十岁，他眼角的细纹有些扎眼，“你在塞西莉亚得有快十年了吧？”
逆戟呵呵一笑:“叙旧的话就免了，不瞒你说，我还真赶时间。”
常仅舟却突然换了个话题:“你手上那个人已经是个弃子了，江苏现在恐怕等不及想崩了他让他闭嘴，不如顺手捎上我，把我也当个人质?”
不得不说，常仅舟这个提议真的不错，但很遗憾，逆戟并不打算买他的账。
“常大律，你找这么大无畏的借口，不过是想搭我的顺风车逃出生天，你和江顾问都很清楚，我是最后一个能打开极乐鸟屏障的向导。”
“想离开塞西莉亚，离开极乐鸟星系，要么等虫母出巢的时机拼命一搏，要么就指望我用精神力把磁场撑开，但我可没有什么牺牲精神，我赶着回家睡觉，麻烦让让。”
至于这之后的事情，就比较戏剧了，逆戟十拿九稳要带辛普森和方停书官漠云三个人走。
结果却被常仅舟告知这母舰没了常仅舟的心跳讯号就不能飞。
最搞笑的就是塞西莉亚确实没有第二艘母舰可以给逆戟当工具——这艘母舰都是常仅舟自己偷偷造的。
常仅舟，一个自己砸钱造母舰就为了给自己逃命的神人，以厚重的脸皮和极其贪生怕死的精神赖上了逆戟的船。
逆戟气得不轻，连连冷笑，他的控制傀儡从方停书变成了常仅舟。
察觉到自己能动了的方停书“恢复了”神智，抱着还昏迷不醒的官漠云就从甲板上跳下去了。
逆戟对江顾问安排的军队和武器毫无惧怕之意，方停书带着官漠云跳下去他也懒得再抓回来。
逆戟似乎一门心思只想赶紧离开塞西莉亚，临走时目光向下一扫:“至于你……”
他看了眼近处的方停书，像是突然想到有意思的事情，“啊，那就留下吧。”
方停书没想到逆戟就这么抛下官漠云走了。
母舰起航的气流很大，涡旋的裂风吹飞了方停书心口那朵破破烂烂的矢车菊。
但塞西莉亚的麻烦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