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四丫和五丫坐在了惠兰堂的课堂内，两个人都换上了簇新的袍子，仰着脸听上头的夫子授课。

开蒙第一课，堂上夫子手捧书卷，语调清和朗润。所言字句雅致端方，却不刻意咬文嚼字，言语浅白易懂，平实自然，字字皆有韵味，入耳便觉意趣盎然。

“此为你等开蒙第一课。须知女子虽不比男儿，读书习文不求科举入仕、博取功名，然知书可达理，识字以明事，修身正心，涵养气度，亦是立身之本。但凡孩童初入学堂，夫子必有一番训勉，你等今日，自也不能例外。既踏入学舍，便要谨记：未习文章，先学做人。方知孝悌为根，礼仪为用，诚信为本，勤学为务。衣冠不正，则心不端；言行不谨，则学不进。此后当敬师爱友、惜时读书，莫负蒙童初心。”

四丫迷迷糊糊地坐在堂下，仰着脸听得认真，虽然那些晦涩的字句听得一知半解，但却不知怎得她竟然觉得十分有趣，听了一半倏然有些走神，想起来今晨见到叶蓁蓁的事情。

四丫因着实在不好意思在府中什么也不干地吃白饭，起了一大早去找叶蓁蓁，彼时叶蓁蓁还没起得来，一等就等到了日上三竿，得了通传后四丫不敢东张西望，一路都是低眉顺目的，等进了内室她才敢悄悄抬头，望见叶蓁蓁斜倚在床头，瞧着面色有些苍白，正神情古怪地调整着坐姿，她立时大惊上前，竟然也没顾上礼数，直接发问：“姑娘这是怎么了？身子不适吗？”

叶蓁蓁脸色一僵，干笑着说：“我没事，对了，你来寻我何事？”

四丫稍稍放下心，又问：“我们姐妹入府也有两日了，但一直不知该做什么，问了管家先生，他只说没有得到指示，我这才大着胆子来求见姑娘。”

不知道为什么，她本能地没有选择跟随管家叫叶蓁蓁夫人，反而随了青荷的称呼叫了姑娘。

叶蓁蓁闻言稍一挑眉，说：“是我疏忽了，此事我早该告知于你，今日我会派人带你和五丫去惠兰堂，你们二人先去读书习字吧。”

四丫震然，欣喜尚未侵袭上这个才十二的小姑娘，恐惧和担忧率先起了踪迹，她跪在地上俯身道：“我们本就欠姑娘良多，入府本是为着侍奉姑娘，怎么还能得此恩德？实在万万不可受。”

叶蓁蓁又坐直了些，不知道牵扯到身上哪一处，痛得嘶了一声，痛呼了一半又忍了回去，幸好四丫垂着头没瞧见，她心中暗松了一口气才说：“你觉得我为什么要救你？”

四丫闻言一怔，许久才道：“是姑娘心善。”

“对也不对。”叶蓁蓁轻摇头，“那我再问你，你想要侍奉我，你会什么？”

“……”四丫更是木楞，被问的哑了声，许久才哽塞道：“我会洗衣，会做饭，会……”

说到一半她就顿住了，因为她意识到不仅是因为她所学甚少，更因为她会的这些这里的人都能比她做的更好，她有些挫败地不再说话了。

“我知道你是何意，但四丫，我救你的本意绝不是想要你来做个粗使丫头。”叶蓁蓁幽幽一叹：“四丫，去习字吧，届时你再来寻我，或许会有不同的体悟。”

“四丫，五丫，课下来找我。”

听见自己的名字，四丫才猛地从记忆中抽身出来，脸色涨红，为自己上课不专心而备感愧疚，也不敢多耽搁，等下了课，她便拉着妹妹跟在夫子身后。

到了夫子的办公堂，夫子才温和问：“你二人之名，皆是父母所赐，按常理本不该轻易更改。我此番不过先问问你们心意。只是四丫、五丫这般称呼，终究俚俗粗浅，难登学堂大雅。女子虽无需赶考入仕，既入书院求学，便该有端正名讳。往后可另取学名，作堂中所用，旧日乳名便留作家中称呼，两相妥当，依你们二人所想如何？”

五丫年纪尚小，倒没觉得有什么好恶，只是仰着脸看自己姐姐。

四丫却再次出了神，被拉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忙不迭地点了头：“是，多谢夫子。”

五丫也有样学样地拱手道：“多谢夫子。”

“既然你们没有异议，便问问你们可有喜欢的字？”

四丫猛地摇头，只说：“全凭夫子做主。”

夫子略沉吟才道：“芄兰之支，童子佩觿。虽则佩觿，能不我知[1]？四丫，你年岁尚幼，言行举止却过于沉稳，心性沉静坚韧，原是难得的长处。只是年少之人，若太过端谨老成，便失了孩童本该有的烂漫天真。今为你取学名童兰，如何？”

“好！”四丫眼眶微红，一时有些哽咽，“多谢夫子。”

“至于五丫，便取南心二字，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2]。希望你日后心性豁达舒展，遇百难而不惧，仍可茁壮生长。”

五丫不明就里地拱手道谢：“多谢夫子赐名！”

“阿姐，你怎么哭了？”五丫牵着四丫的手慢慢走回宿舍，一边仰着脸问。

学堂内开设有弟子的宿舍，以备一些路远和无家可归的女弟子住宿，叶蓁蓁原本安排了马车日日接送她们二人，但是四丫不想继续麻烦叶蓁蓁，两个妹妹被安顿好，得知学堂内有弟子宿舍便自请住在学堂中，只每月休沐回去。

四丫脚步被五丫问的脚步一顿，望见日头西斜，把二人的影子拉的很长，两个人依偎着向前行，斜长的余晖一团团地拥挤在一块，泛着或橙或红的绮色，四丫仰脸看了许久才缓缓笑了，她将眼泪擦干才低头说：“因为姐姐高兴啊。”

五丫偏头看她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取一个名字就能让阿姐这么高兴，但是四丫高兴，她也跟着高兴。

四丫在牵着妹妹的这一小段路途中突然明白了叶蓁蓁让她们来习文的意义，她叫四丫，仅仅是因为家中有七个丫头，而她刚好行四，从前她甚至并不觉得叫这个名字有什么不好，但是直到今日听见的每一个名字，里头都寄存着父母对自己女儿的爱意，或是成玉的美好期许，或是如兰的美好祈愿，在她甚至不明白在那一刻升起的不舒服是何种情绪的瞬间，却已经得到了属于自己的名字，以及名字中包含的沉甸甸的期许，她这才深深明白自己存在的意义，不再是为着谁而活下去的四丫，她叫童兰，而那一切曾经藏在甘之如饴中的怨愤都有了其名字——叫做不甘。

直到这一刻她才读懂叶蓁蓁对她的期望，去成为自己，不为世间任何事牵绊而迷失，她想她定然不会辜负其所愿，而等她有所学成的时候，等叶蓁蓁远行归来后，她一定要再去表达自己的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