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律师的真名就叫王律之,他从背后拍了拍人的肩膀,指着最边儿上那个,“就是那家,我小本家——王记好烧烤。”
王律之笑着说:“没想到吧小顾,真就是烧烤摊儿。”
顾乘云下意识地躲了一下,他很久不跟人有肢体上的接触了,后背几乎僵直了几秒,不过他的动作很快,几乎下一秒就反应了过来,不会让人察觉到那一瞬间的难堪。
他自然地抬手,去拉了一下自己的衣领,而后侧头去看王律之,又愣住了。
这位王律师还真是……
得体的,合乎时宜啊。
原本从法院出来,他们都是沉闷的西装黑裤皮鞋,顾乘云是不打领结的,所以他脱了外套放在了车里,而一两分钟前比他还正式的律师此时已然换了副摸样——他也脱了西装外套,白衬衫从裤腰里抽了出来,扣子全都解开当成了外套,而里面还有一件单薄的T恤,看着就像出来散步顺便撸个串的那种。
顾乘云好笑地说:“王律,你这一套倒是对了,但我就更命苦了,像是吃晚饭还要回去加班的社畜。”
“那没办法,”王律之一摊手,往前走话往后丢,“谁叫你是个小年轻呢!我们这种老油条都要做两手准备的,上能出得了大厅,下能做得来烧烤——哎,王姐,两人儿,老几样微辣的先来一份!”
“好嘞,晓得啦!今天忙,小王你自己的位子自己支一下哦。”
“哎行,您忙,我们不着急。”
顾乘云跟在身后,从到了着之后每隔几秒都要被惊一下,王律之不知道从哪儿拖出来一个桌子,顾乘云快步走过去帮忙一起支起来。
王律之顺手从旁边拿出来两个板凳,利索地一放,抬腿放屁股,对着顾乘云说:“来小顾,坐。”
勉强的小年轻好奇心不算重,一天下来除了他自己的部分,其余什么没问过,大抵今天是个难得的好日子,小顾坐下来没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问他:“王律,这真是您本家开的吗?”
王律之笑了一下,颇为神秘地挑了一下眉。
“这可是我们整个律师所的特权。”
“哇——听起来很有故事。”
“那是,不过跟我没关系,我是沾光的那个。”王律之说,这样不是什么秘密,他看小顾是在感兴趣,也没搞什么悬念:
“这里的老板去年冬天的时候遇到点事情,我们正巧来着儿聚餐吃饭,顺手就帮了一把,律所定期会接一些公益的案子,帮谁不是帮呢,反正又没个名额限制。”
王律之说话幽默,人也幽默,讲到正经关头顾乘云听得认真,他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两瓶雪碧,把开两瓶雪碧开出了啤酒的架势,“小顾,给,先喝着。”
顾乘云哭笑不得地接过,道了声谢,猜测道:“所以这个特权算是收到的回报吗?”
“哪儿能啊,这是靠我们孙大律师的厚脸皮换来的——哦就是中午过来帮忙那个,这个案子当时也是他负责的。王姐就是这里的老板,人家当时是想直接给钱的,她是个很敞亮的人,说帮自己算不上公益,不想占我们这个便宜。
老孙他一琢磨,我们所里大部分都爱吃这口,而且他也是第一次接乐于助人的案子咋能带钱回去,这像什么话。然后他说,他帮王姨出重新买桌椅摊位的钱,等这边重新开张了固定给我们留一张,行吗。留一季度就行,等下一个季度他再续。给王姨吓一跳。”
“是哎是哎,没听过不要钱要什么桌椅的,还要自己出钱买的那种。”
一股烧烤的香味扑面而来,爽朗、带了一点沙哑的女声加入了进来,被他们谈论的当事人——王姐一手一个冒着热气的放到桌子上,接了王律之的话茬:“小孙当我是什么小气的人,我可不是这样子的人。”
老板给得很舍得,铁签的牛羊肉放了一盘,另一盘还是肉串,不过顾乘云认不出,倒是样子看着就好吃,很香,闻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王律之跟她的关系确实不错,笑着捧场:“对,我们王姐哪里是小气的人,大手一挥说你们只管来一定有你们的位置,管吃饱吃撑还不用给钱。”
王姐没急着走,摊子上还有他男人帮忙,她就在这儿站着聊了两句,佯装生气地指了指王律之:“每回都说人只管带嘴来就好了,不让给钱不让给钱,一个个的嘞都不听话,偷摸摸的!”
她有些胖,动作又是格外利索干净,拿着抹布两三下擦了一下桌面,而后又从车上哪里一包新的抽纸放了上来。
王姐说话的时带着些家乡的口音,脸色不黄不白格外健康,一直是笑着的,眼睛弯得像个月牙,连带着眼角的褶也跟着一弯,亲和力很足,她没冷落了第一次见面的顾乘云,收拾完转脸就问:“这是你们所新来的小朋友啊?也不介绍一下子呀,往后得多过来吃吃,让我认认脸喽。”
“好年轻的小孩子哦,你来的话老远喊一声王姨就好了,我耳朵很好使的,人家也都叫我姨,就你们几个大律师一来就喊我王姐,一些个熟客也跟着你们叫,搞得我现在都不好意思喽。下次你自己来,不带你的这些个老师。”
顾乘云有些紧绷,大约是,听到最后一句没来得及否认,就听着身边的王律师紧跟着说了起来:
“他叫顾乘云,王姐你叫他小顾就行。小孩子脸皮薄的呀,我不带着,怎么好意思过来。”
王律之怕他拘谨,拿着招牌的大油边递了过去,自己手里拿着一串,又给王姐递过去一串,“小顾能吃辣吧?点的微辣的,王姐家的辣椒绝了,来一趟得尝尝这个味……哎,姐站着干嘛,坐下来咱一起吃一起聊聊呗,好久没来了。”
“我吃过晚饭了,哪像你们这样下班这么晚的……小顾是吧,这名字起得真好听,一看就是个有出息的小孩。就是太瘦了,快尝尝,多吃一点肉,以后常来我给你多烤烤肉吃。”
顾乘云插不上话,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能吃,见王姐笑眯眯地看着他,有些不好意思得道了声谢,闷着头吃烧烤。
王律之边吃边反驳:“你看啊,你今年才刚五十吧?我就比您小个七八岁的,当然叫姐了,老孙他们也是哪儿那么年轻了。再说了,我看你越来越年轻了,常来的熟客说不定也这么觉得才叫你姐呢,是吧王老板。”
“还有我们这些都是胃口大的,律所里的实习生还有一些小年轻长身体的,就更能吃了,怎么能真不给您钱呢,对吧?这个留桌的特权就足够让人羡慕了。”
“哎呦,我可不跟你说这个,我说不过你们这些做律师的。”
像王律说的,她是很热心肠的大姨,也是托王律的福,像所有长辈一样自然地态度,伸手比了比顾乘云的身高,又念叨了一句怎么这么瘦。
“这么高呢……小顾之后来想吃什么都行,姨给你开小灶,就是得提前给我发个消息不然有的烧烤摊没有,太瘦了这个胳膊细的。我上回儿啊,听一个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小孩说他们实习还要倒贴钱,隔几天才奖励自己吃一顿好的,你可别这样,饿了就来我这里,我给你做好吃的!”
顾乘云有些无措,他好像是对来自长辈的关心不太习惯,人都显得有些拘谨,王律之看着他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没出口就又被打断了。
那边摊子上的男人叫了一声雪乡,王姐哎了声,对着那边说了句马上来,然后往他们桌子上放了两瓶饮料才走:“你们先吃这波儿的,今天串了新的串还没烤,一会儿我给你们送一盘过来。”
“行,您忙去吧,我跟小顾今天也是有口福了。”
“……谢谢王姨。”
顾乘云总算说出来了。
一转头,就看见王律师对着他乐,他垂眼笑了笑,摸了摸鼻子:“王姨,很、很热情。”
“是。”王律之想着顾乘云刚刚的反应就觉得好笑,今天庭上还不是这么个脾气,晚上太讨人喜欢了,“哈哈哈……小顾你刚刚太有意思了哈哈哈……下次多练练,掌握不了话语权这怎么行。”
“您说的是。”
王老板来来回回跑了两趟,第三次的时候王律赶紧制止了,他们就两个人,吃不完也是浪费,她这才作罢。
天色渐晚,小摊上的人却越来越多了起来,算不上安静,顾乘云吹着河边的微风,看着忙碌的人群,王姨在招呼别桌的客人,看见他看过来,朝他微微一笑,指了指桌子让他赶紧吃,顾乘云一愣莞尔,哪怕不知道王姨看不看得见,也说了一声静默的好。
桥边昏黄的灯管沿河一路照过去,倒影像残缺的落日,暖橘色随着水波而动一望无际。
人间烟火不过如此。
顾乘云看了一会,迟钝地想起来什么忽然“啊”了一声,整个人不似白天在法庭上的冷静锐利,反而显出了几分孩子气。
“今天说好我请,您刚才买完单了?”
他的语气里带了几分懊恼。
“你眼还挺尖。”王律之摆了摆手,“哪儿能真让你付钱啊,心意到了就行。”
顾乘云坚持:“还是要请您吃一次饭的,”
王律之逗他:“这么坚持啊小顾?那下次,下次一定让你请,请我吃贵的。”
顾乘云倒是认认真真地一点头:“好的王律。”
“逗你呢……你这孩子,旁人还不想花这么个开销呢,你怎么上赶着送钱啊小朋友。这样,”王律之无奈了一下,他线上线下这么一接触,大约也摸清了顾乘云是个怎么样的小孩儿,他想了想,给出了方案,“小顾就请我喝个奶茶怎么样,正好咱也不喝酒,而且我就爱这一口甜的。”
“来吧来吧,现在就点上,必须得给我点个最贵的啊!”
“给您点,下次也请您吃贵的。”
“我没应啊小顾,我可不好约的……三分糖少冰,就这款吧。小顾你还挺会挑,我们办公室的都说这个不错,今天正好尝尝味道。”
顾乘云确定了地址直接下单了。
两人等菜等奶茶的过程里又聊着一些杂七杂八的。
王律之咬了一口牛肉串:“小照那个的算民事,判下来顶多也就让他罚个钱道个歉。你那个可以走刑事,不用不好意思,也是你的证据帮了大忙。”
“今年年初的时候,那个校园霸凌的案子闹得挺大的,上面还在抓典型。他不二审的话,基本上就没什么事儿了。”
“……案子走流程的话要两三个月,你之后有什么安排吗?我听说你退学前成绩很好,现在是?”
顾乘云实话实说:“我来淮市之前把一些工作都辞掉了,不过我手头还有一些线上兼职的活没做完,等之后忙完了就先都不干了,换个城市。”
他顿了顿,思考了几秒,好像呆愣了一晚上的脑子总算转过来弯了,话也多了起来:“我这两年过的也没有那么糟,还挺好的。当时退学之后只打了一个月的工就攒够了钱,足够我换个城市生活一阵子,在外地头一份工作还是包吃住的……再然后也没有那么坏,我们班主任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我的联系方式,特意跟我说帮我保留了学籍,我是相当于在休学,让我不要放弃自己……之后虽然没再去学校,不过我参加了六月份的高考,成绩还不吃。”
顾乘云说起以前的事情带着几分轻松,眼睛也是亮着的,未来对他来说已经有了全新的开始,他可以一身轻的走下去了。
王律之听着默默点头,朝他大拇指,感慨道:“小顾太厉害了。”
他反应自然,眼里没流露出什么怜悯的情绪,就是很正常的对高考生的询问:“这个时间通知书也下来了吧,你考上哪儿了?专业最后选的什么啊?”
“A大。”顾乘云说,“专业选了法律。”
“哟,以后就是同行啊。我们单独留个V吧小顾,之前都是电话交流,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没什么事也可以。”
王律师两三下解锁手机,下一秒名片的二维码就出现在屏幕上。
顾乘云应了声没有拒绝,接收了这份润物无声的善意。
“刚刚那个孙律师就是在A大读的研究生,你还是他学弟呢。我记得今年A 大这个专业的学生还挺多来我们这儿实习的呢。小顾四年之后找工作的时候也考虑考虑我们?”
顾乘云备注上名字,笑了笑只说:“一定,我努力让王律之后见到我。”
王律之的事务所是比较知名的红所了,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顾乘云这句话说出来像是保证,又像是自信,总归是带着几分年轻人的傲气在身上的,让人知道他是不容易被压垮的松木。
王律师看着眼前的人,想起来今天在考试的雇主、同龄的被告,一时感慨万分,人总是不同的,但有些人却又具有一些相同的底色。
他想起来之前问过谢林照的事情。
关于案子,事后王律之久给他发过结果这就够了,只是顺便问了问他要不要见见另一位。
谢林照摇了摇头说,不用了。
他在某些方面格外的直截了当,回答道:“我们经历相了相同又不同的事,但我是他事件未发展前的幸存者。”
所以不用了。
谢林照从开始到现在都没有接触过顾乘云,也没有让王律之向顾乘云透漏什么。他在思考过后,从自己的角度觉得,这是对他们双方的一种保护,他们双方是基于自身所做出的选择,最终的目的也只是解决这件事。
相逢何必又相识。
也许按照一些常规的人情或者人性的世故来说,他或者他应该对对方有一种愧怍的心理或是应该对某人感激……而事实是,他们只是像大多数人一样偶然在同一条线上,不相干的陌生人。
王律之想,就是这种处理方式,让他觉得这两个孩子有那么一点的相似吧。
但并不多。
他又重新堆起笑容,给眼前的年轻人讲他们这一行如何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