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利斯的惊疑并非担心莫达伊失败,在他看来燕麦粥这种只需要加水煮熟的东西没有失败的空间。
只是莫达伊接连几个举动透露出的“照顾”意味,让他有些诧异。
厨房里传来一阵乒铃乓啷砸锅揍铁的乱响,恶魔正在对厨具进行惨无人道的虐待,燕麦碎骤然被扔进水里还未溺死,就被直径半米的熊熊烈火烤焦,含冤变了物种成了“黑麦”,连句申诉都说不出。同样惨烈的还有战战兢兢躲在橱柜里的刀叉碗勺,虽未遭受烈焰的直接攻击,却被水火碰撞的爆炸波及,橱柜直接被炸开,刀叉碗勺甩了一地。
……他似乎有些低估了恶魔的杀伤力。
布利斯低头,和被炸到他面前的勺子相顾无言,从那圆润的凹面看出了些许委屈。
无情的布利斯挪开视线,残忍地忽视了勺子的控诉。
他不打算去厨房看一眼,反正恶魔炸不死,东西坏了可以修,粥再难吃布利斯也能吃下去。
但恶魔笨拙的温情,却是千年一遇的难得。
厨房里火光熄灭了,不知有没有厨具死里逃生。莫达伊端着两个碗走出来,背后危房一样的橱柜自顾自复原,甩了一地的餐具兀自归于原位,莫达伊把碗往桌上一放,捡起布利斯面前的勺子往袖子里一揣,若无其事地在餐桌前坐好:“非常完美的一次烹饪。”
布利斯没忍住笑了一下,站起来走到餐桌前。
燕麦的焦尸抱团沉在碗底,只有几片漂浮在水面上,惨惨戚戚。布利斯坐下来,拿起勺子往碗底的燕麦上一扎。
没扎动。
莫达伊瞥了一眼,快速夺过布利斯的碗,附魔的勺子分饼一样利落地将燕麦块分成三四小块,又迅速地塞回去。
布利斯在恶魔的凝视下,舀了一块放进嘴里,就着焦糊味艰难地咀嚼了一番,吞咽进去,平铺直叙地赞叹:“别有风味。”
莫达伊脸上露出得意。
他开始啃自己那碗“焦皮燕麦饼”,咬了一口就龇牙咧嘴地“呸”了一口,刚要大呼难吃,又想起这倒霉玩意出自谁手,不得不忍气吞声地把抱怨咽下去。
布利斯眼带笑意地看着他一边细声自语地说着难吃,一边吃的碗底都不剩,觉得匪夷所思。
莫达伊王子出身,又是强大的恶魔,生活定然十分富足,像“黑面包”“燕麦粥”这种平民食物,于他而言应该和猪食没什么差别。可每次布利斯吃东西的时候,他总闹着要掺和一口,即使恶魔不靠吃东西维持身体机能,他也要一边骂骂咧咧地分走布利斯一半的食物,一边把难吃的东西吃的一干二净,绝不浪费。
他并非出于一时的新奇或针对布利斯的恶作剧,布利斯观察过他吃东西的样子,放进嘴里的每一口都是认真且珍惜。
出身高贵的恶魔作风这么简朴吗?
莫达伊的身世在布利斯脑海里回闪了一下,布利斯忽然想起了什么,问:“你是人类和魔女的混血?”
“嗯?”莫达伊不知他为何问起这个,抬眼应了一声。
“也就是说,你身上既有恶魔的血脉,也流着人类的血。”布利斯的目光描摹着莫达伊那张完全是人类模样的脸,轻声问,“那你为什么认为自己是恶魔,而不是人类?”
莫达伊眼睛瞪大了些,一脸新奇地看着布利斯,就像看到人类发出小猫的言语,蠢得标新立异。他要笑不笑地往后一靠,摊开双手:“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我问你,就凭你对我的印象,你觉得我是人类还是恶魔?”
当然是恶魔。布利斯不假思索地想,随后立即了悟:莫达伊拥有着超越人类的力量,在人类眼里,毫无疑问是“非我族类”。人类都不认为莫达伊是同类,莫达伊怎么可能自认为人呢?
布利斯失笑,他确实问了个蠢问题。
莫达伊看到他的笑容,就知道他心中的答案,耸了耸肩道:“所以说,人类这个物种,偶尔看两眼就好了,没必要凑上去吓人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