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沈裕渊一声低喝,打断了两人的话,他的脸色低沉的能拧出水一样,谢明榆的这番话,何止是在说叶从诚,更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他曾经的所作所为。
殿中瞬间落针可闻,除了知晓沈裕渊为何会发怒的沈淑渊以及刚刚出言挑衅的谢明榆,皆低下了头,甚至沈淑渊的唇边还扬着一抹痛快的笑意,眼神挑拨的看着沈裕渊,“怎么,戳中痛处了。”
沈裕渊的手紧紧的抓着一旁的椅子扶手,呼出口气,良久,皇帝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与刚刚的恼怒,嗓音中带着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谢明榆,朕命你全权调查太子途中遇刺一事,京中所有人手,随你调遣。”说着,他看了严公公一眼。
严公公十分上道的从书架上面拿起一个盒子,走到谢明榆身前,将盒子中的金牌拿了出来,递给了他。
“赐你金牌,可便宜行事,务必……给朕,给太子,给天下百姓,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
谢明榆接过金牌,沉声应道,“臣,领旨谢恩,定不负陛下所托。”
沈裕渊的目光转向沈淑渊,只是那目光中少了之前的强硬,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托付以及愧疚,“太子……景舟的丧事。”他顿了顿,继续说,“是家事,更是国事,淑渊,你嘴知太子性情,此事,朕交给你放心,一应典礼,由你主持,裁定,务求隆重哀荣,让景舟……风风光光地走。”
此话一出,殿中响起了倒吸冷气地声音,沈景川还未表达自己地不满,周浦便出了声,“陛下,不可。”
周浦的“不可”二字,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瞬间激起层层涟漪,殿中先前内帝王威严所震慑的死寂,瞬间被打破。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礼部尚书站了出来,“太子葬礼乃国之大丧,礼仪繁复,规制森严,若非您的抱恙,理应由您来主持,大长公主虽身份尊贵,然……终究是女流,如何能担任统御全局,与百官协调,直面天下目光之重任?岂非儿戏,关乎国体而陛下!”
“臣附议!”礼部侍郎站了出来,“《周礼》有载,大丧主事,必以宗子或宰辅。女子主外丧,于礼不合,于制不符,恐招天下非议。”
“还请陛下三思,另择贤明宗亲或重臣主理,方显郑重。”
殿内议论声渐起,大多是对此的不满与质疑,只有零星两三个声音微弱的支持,认为先帝在时沈淑渊也曾受过先帝,将那些事情办得漂亮又利落,为何不可。
谢明榆看着眼前的场景不发一词,此前他们没想过沈裕渊会将这件事情交给沈淑渊,但眼下的场景对他们未必不是有利的。他看着沈裕渊,此刻对方眼中蕴含的不只是皇帝的精明,有的更多的是对子女亲人的愧疚,而他最为愧疚的大概就是死去的太子以及眼前的妹妹。
就在僵持不下之际,一道沉稳而隐含热切的声音响起。
“父皇。”沈景川站了出来,:诸位大人的顾虑,儿臣认为不无道理,皇兄骤然薨逝,丧礼关乎国体,更关乎天家颜面与父皇圣心,确需万分谨慎。
“儿臣不才,身为皇兄胞弟,理应为父皇分忧,为皇兄尽最后一份心力,儿臣愿担此重任,必事事遵循礼制,协同各部,竭尽全力,务求兄长丧仪周全隆重,不失皇家体统,以慰皇兄在天之灵,亦安天下臣民之望。”
他言辞恳切,姿态恭谨,话音刚落,立刻有几名平日与他走动颇近的官员符合。
“平王殿下孝悌仁厚,勇于任事,由平王殿下主持丧仪,于情于理,皆是最为妥当。”
“平王殿下乃陛下亲子,太子胞弟,身份贵重,主持国丧名正言顺,亦可彰显天家手足情深。”
沈景川微微颔首,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主持太子丧事,不仅是立威的绝佳机会,更能收拢人心,其意义深远。
虽说沈景舟死了之后,他必定是下一任储君的不二之选,可也需要警惕突生变故,他警惕地看向站在原地漠然的看着这一切的沈淑渊,当初祖父不也动了立沈淑渊为皇储的心思。
沈裕渊的目光落在沈景川身上,许久未动,他看着这个儿子,那可以表现出来的沉痛,恳切,以及那极力压制的对权柄与认可的渴望,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的刺入他心底某个不愿回忆的角落,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多年前,某个相似的场合,极力证明向先帝证明的自己。
“都住口。”沈裕渊声音不高,却瞬间冻结了所有议论,将停留在沈景川身上的目光收回,缓缓道,“景川,你的心意,朕都知道。”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重新转向一直冷眼旁观的沈淑渊,目光紧紧的锁住她,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恳求的意味,“但,朕意已决。”
他不再犹豫,眼神如电一般扫过面前的一众老臣,“此事,无需再议,传朕旨意,太子丧仪一应事宜,由大长公主沈淑渊全权主持裁定,六部九卿,内外诸司,系听调遣,若有违背,怠慢,阳奉阴违者,无论品级,皆以抗旨论处,严惩不贷!”
沈淑渊看着沈裕渊,看着他眼中那份几乎要将她灼伤的复杂情感,勾了勾唇,眼神中却依旧不带半分情感,只是公事公办,行礼,谢恩,动作标准的无可挑剔,声音依旧清冷如泉,“领旨。”
沈裕渊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靠坐在椅子上,挥了挥手,疲惫道,“都退下吧,淑渊……留下。”
众人各怀心思躬身退出,步履匆匆,仿佛急于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大殿。
沈景川在转身前,深深的看了眼正位面露疲惫的皇帝,又瞥了眼接过无形权杖的沈淑渊,眼神晦暗如深渊,方才沉默退去。
殿内只剩下沈裕渊,沈淑渊,以及如影子般站立在一旁的严公公。
沈淑渊安静的站在殿中,眼神不移分毫的放在沈裕渊身上,“他还能说些什么?”她不禁感到好奇,沈裕渊究竟还能说些什么,来掩盖他那令人作呕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