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相。”一直缩在后面的叶从诚突然出声,“东宫内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陈情,若非确有冤屈,便是有人指使,胆大包天!”他朝坐在上位的沈裕渊看去,“可无论是哪种原因,都需彻查!”
“叶侍郎,”周浦将目光转向出声的叶从诚,眼神锐利,“老夫并没说不查,恰恰相反,正因疑点重重,才更要查,且要查的明明白白!而非仅凭东宫那几个内侍哭诉的那几句,便贸然定下‘刺杀’之论,引得朝野震荡,人心惶惶。”
他转向皇帝,再次躬身,“陛下,老臣并非质疑太子薨逝之事,更非不愿揪出真凶,老臣所担忧的是,怕有人利用殿下之死,行构陷排挤,搅乱朝纲之事。”
他慢条斯理地说,“若是展开调查,查什么?查太子为何会死?还是查刺杀之事?若刺杀之事是假的,太子真的只是因疫病而死,或者其中另有隐情,岂非南辕北辙,甚至为真正的恶徒提供了掩护?更是让百姓慌乱。”
周浦这番话,老辣而犀利,没有直接否定刺杀的可能性,更是在程序上给调查设置了一道屏障,可以查,但你们不能直接查,必须给出证据,证明太子就是死于刺杀。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余下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和皇帝偶尔传来的沉闷的咳嗽声。
周浦的质疑合情合理,难以辩驳。若强行压下反倒显得心虚。
沈淑渊心中冷笑,周浦这只老狐狸,太子遭遇刺杀的事情他不可能不知道,只是不放过任何搅局的机会,看着各方势力互相牵制,他这为丞相才好居中调和。
沈景川脸色几变,他原本想借叶从诚之口,趁机介入调查之事,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人家既然帮他除了自己向上走的最大障碍,他稍稍出手,帮帮那人说不定还能将他收到自己麾下。此刻却被周浦将了一军,若调查范围扩大,岂不是有可能牵出他之前所做之事。
殿内鸦雀无声,可空气中的火药味却更甚,沈裕渊半阖着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呼吸声更重了些,他抬手,轻轻按了按胸口,严公公立刻上前,低声道,“陛下,您该用药了。”
沈裕渊摆了摆手,示意无妨,睁开眼睛,目光有些涣散的扫过刚刚争执的几人,最后却落在了不发一词的沈淑渊身上。
“淑渊……”他声音疲惫,带着一丝无力,“你看……这事,吵下去也无益,总要有人去查,去把事情弄清楚。”他顿了顿,仿佛在蓄积力量, “你觉得,改由谁来牵头调查这件事,才最合适?才能……既查的明白,又让人信服。”
这是第二次,他将决定权放在自己手中,差别不过是,这次是众目睽睽之下,在太子死因出现分歧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沈淑渊身上,沈景川的眼中闪过一丝紧张的算计,周浦也皱着眉看她,其余人则做出思索的神情。
沈淑渊上前一步,神色平静无波,声音清晰的回荡在殿中,“我以为,查案之人,首重两点,第一,需与朝中各方人马牵扯甚少;第二,对太子离京后至薨逝前的这段经历,有足够的了解,方能洞察疑点,辨别真伪。”
她略停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大理寺少卿谢明榆谢大人,进京不过月余便随太子奔赴燕都,既无法与京中人士产生牵扯,更是最了解太子状况的人。”
她看向想要出声的周浦,“虽说太子回京途中他并未陪同,但他对殿下离开燕都时的情形,以及燕都京城沿途可能的状况,无疑比在座任何一位都更要熟悉。”
沈淑渊不等她人质疑,紧接着又道,“当然,此案牵涉国本,为示公正,亦需要德高望重之臣从旁监督协理。”她转向沈裕渊,“我建议,可请大理寺卿对谢大人的查案过程进行监督,对重大关节,可让他召开会议邀殿中众人进行和议,最终结果,仍需您独裁。”
“如此,既可发挥谢大人熟悉情况的优势,迅速理清案子关键,又能确保程序公正,杜绝任何一方徇私或构陷之嫌。”
殿中一时静默,众人都在消化这个提议,韩老将军沉吟片刻,率先开口,“大长公主思虑周详,老臣附议,谢家那小子确为合适的人选,再者还有我们这几个老家伙看着,总归是出不了大岔子的。”
殿中有几位见韩老将军表态,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沈景川脸色阴晴不定,他知道自己再反对也难以扭转局势,反而会显得更加心虚,只能勉强挤出一丝赞同的表情。
周浦见韩将军出了声,且沈淑渊的提议确实难以挑剔,只得将质疑暂时压下,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沈裕渊静静听完,似乎极为疲惫,连点头的力气都欠奉,之极轻的“嗯”了一声,对严公公道:“拟旨吧,就……照淑渊说的办,宣……谢明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