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涛脸憋得通红，摔下怀里的人跑出教室，吴韬一边调笑一边追跑出去。

一上午，听听课，睡睡觉，吹吹牛，玩玩橡皮大战，很快过去了。

放学的流程是繁琐且无用的——按照身高排队，根据家庭住址分东西两个队伍，等人齐了值日老师领他们出校门去到指定地点。

尤嫒至今也没想明白这有什么用处。交通方面无用，家长不听劝阻从校门就骑车跟着走，学校附近还是堵得水泄不通；安全方面也无用，队伍到了地方立马散开，老师扭头就走，有时甚至不会带队。所以这难道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唯一让人感到欣慰的，就是不用像之前那样和不熟的男同学手牵手走队伍了。

大舅家在西边，西边家长接孩子的站点在一家女装内衣店前，门口有三级瓷砖台阶，中午太阳燥，坐在上面正好解热。

一个、两个、三个，同学们被陆陆续续接走了，最后只剩尤嫒一个人孤零零的。

没人告诉她今天是什么安排，是有人来接还是她自己回去。

“不会把我忘了吧？”尤嫒朝回家的路望，她没有手表不知道时间，乱走又怕错过，“再等五分钟，不来我就自己走回去。”

她开始数数字计时。

就要倒数三二一，尤嫒在街对面看见了她大姨，一个身材矮小头发齐耳、总是一脸苦相的中年妇女，她站起来朝对面挥手：“大姨！”

尤嫒的声音清脆有力，带着久不见亲人的激动，熟悉的称谓引得对面女人循声看过来，两人对上眼，尤嫒却没得到回应，她径直进了家具城。

来买家具吗？

“好吧，大姨家的菜只放醋，今天也辛苦你了。”尤嫒揉揉肚子，郑重安慰它。

尤嫒一直盯着家具城，在大姨出来的第一时间就跳起来准备过马路，可大姨却没有停留，看了她两眼就加快脚步自顾走了。

脚一下像灌了铅一样，尤嫒硬生生停在马路边，挥舞的手耷拉下来。

“搞什么啊，我又被忘啦？”尤嫒一脸气鼓鼓。

来自中部辎重营的警铃已经无法忽视，司令官尤嫒果断放弃救援，带领队伍横眉朝西进军。

大姨家和大舅家是两条路两个方向，路过杂货店，尤嫒朝里望了眼，二姨已经吃完二姨夫带来的饭在擦桌子收拾饭盒了。

二姨夫在邮局上班，平时不忙的时候都是在家做好饭再带来，忙的话也是他做好饭再带来。

尤嫒收回眼神，余光瞥见一道瘦瘦弱弱的身影，定睛一看竟然是吴小白，她攥着两根书包带跑到他跟前热情招呼：“嘿！你也一个人走啊？”

吴小白正在低头看路，被叫住后缓缓抬眼看五官猛然放大的女孩。

刘海有些长了，他和女孩中间挡了几根讨厌的头发。

男孩洁白的脸庞完全展露，半点不见紫色桑葚汁的痕迹，尤嫒惊讶地说：“你用了什么神奇的魔法药水，居然洗得这么干净？”

“你看我的手！”她伸出恐怖的两座五指山展示。

嘴唇和舌头多用口水蓄蓄颜色很快能淡下去，手用水洗不干净也不能用口水洗，不说口水没那么多，那也太恶心了……而手的用处太广泛，也多亏了四姨，只要不小心看见任何一根紫色的手指，她都会被一只瘟猪撞飞，十根手指十只猪，一上午她就天上没下来过。

女孩明亮的眼睛里盛满疑惑和好奇，吴小白眼中也闪过疑惑，继而皱起眉，似乎在表达不满。

他静默两秒，绕过她，低头走路。

她哪里得罪他了吗？

尤嫒苦想，没有头绪。

正午的太阳在头顶，踩影子都不方便。在尤嫒第八次不小心误伤吴小白的脚后跟时，他终于站住了。

“对不起啊，你的影子太小了。”尤嫒后退，离他远点站定。

吴小白淡淡摇头。

尤嫒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没事找事儿，人家明显不太想搭理她。

风送过来一阵臭味，眼前拂过一抹红色，尤嫒皱起鼻子，压住乱飞的红领巾。等等，红领巾。对哦，早上买红领巾之前，她就见过吴小白啊，当时她还真没仔细注意他的脸，难道是因为这个他不高兴啦？

现在有事了，既然有事那就找事儿。

尤嫒当即笑嘻嘻地挤过去，“其实我早上就发现了，你的脸粉粉嫩嫩，白里透红，就如清水芙蓉，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尤嫒同学摇头晃脑，竖着食指掉书袋，忽听耳边气息加重，看过去，吴小白的脸颊肉眼可见地红了。

“嘿嘿，”尤嫒笑得傻呵呵，“你脸红了，你不生气了。”

吴小白也不知道脸红和不生气有什么关系，他顺从地点点头。

起风了，臭味越来越大。

尤嫒身体比脑子快，拉住他的手，一起奔跑过昨天还当个宝的垃圾堆，直到闻不见味道才松开。

场景重现，尤嫒的小手被半路捉住，始作俑者是另一只骨瘦嶙峋的手。

早上没在意，吴小白的手居然这么瘦，手背的骨头几乎要刺破皮肤凸出来，仔细看，不光是手，他整个人都是这样，五官因为脸太小而显得格外突出，脖子细得一掐就能断似的，四肢更是像竹竿。

尤嫒没反抗，生怕把他弄折了，不自觉放轻了声音：“你要干嘛。”

吴小白空着的手伸到背后，从书包里掏出来一把桑葚叶和几颗没熟的青桑葚果。

尤嫒自然地张开掌心，接过那些东西。

他有能让人安静下来的能力。

尤嫒静静地看着他的动作。

他先是把两颗青桑葚果子碾出汁水，仔仔细细地涂在尤嫒的手指尖、关节，还有手心和手背的一些地方，然后的桑葚叶也是如此，神奇的事情随着他耐心轻柔的动作发生了——乌紫被洗去，手褪成肉色了。

“这也太厉害了！”尤嫒连续眨眼，五指张开又并拢，验证不是自己眼花。

吴小白把用过碾碎的果子和叶子握在手心，唇边出现了浅淡的笑意。

尤嫒把手拍干净，觉得新奇极了，睁大眼睛翻来覆去地看，“你是怎么知道这个方法的呀？”

她的脸焕发着光彩，照耀在吴小白泛红的耳廓上。

他只是笑着摇头。

尤嫒已经很习惯了，他虽然不爱说话，但都有回应。

“好吧。”尤嫒扬起甜美明媚的笑容，“谢谢你啦，你今天帮了我两次。不过，请允许我好奇一下，这些……解药，你是特意为我准备的吗？”

又出现了，吴小白的代表动作——垂眼躲避视线交汇，同时微微向内吮吸嘴唇。

过了两秒，他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