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董来了。
董正仁,写得一手好正楷,一张国字脸不威自怒,个高声低脾气爆,是三班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也是五年级组的语文组长,就算说整个楼层的学生都谈董色变也一点不夸张。
人一半如其名,正字跟他有九分贴合,仁字可就半点不沾边了。
吁!尤嫒关心门勒意马,双腿并拢,左手放在右手上,背挺直,坐得端端正正。
蔡益雅也不讲原则了,赶紧把“英格丽诗”塞进桌肚,架起课本大声朗读。
老董满意时会微眯着眼,就像此刻,他背着手,踩着黑亮的皮鞋下讲台巡视,像电视机的音量放大键,所到之处掀起阵阵声潮。
早读半小时,如果是英语老师那个瘦瘦弱弱的小女生,学生就会欺负她,最多朗读五六分钟,之后就是蚊子哼了。而老董的待遇当然不同,他年纪大同学们心善怕他听不见,那脸红脖子粗的架势简直不叫读书叫卖命,一分更比一分强,不过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好。停。”老董声音浑厚,教室瞬间消音。
尤嫒一个哆嗦,一边心骂自己背着背着就又编排起老师,一边用手指着课文顺最后一遍。
老董坐下来,发话:“吴韬,上来背书。”
没被点到的同学心胸一下子就舒爽了,不亚于死里逃生。
尤嫒坐在第二排,能近距离观察“刑场”。
叫吴韬的男生磨磨蹭蹭上去,背了两句就开始卡壳,手指快把裤子抠烂了也想不起来下一句。
“在清水田里,在清水田里……”陈涛正坐在讲台下,头伸到讲台背面的盲区小声提醒吴韬。吴韬听见了,立刻复述出来,悄摸朝他靠近,就这么暗度陈仓了几句,可教室里读书的声音渐渐小了,大多数同学已经背差不多了,这样一来,陈涛没法再继续提醒,俩人都急得龇牙咧嘴。
热闹正好看,尤嫒不道德地笑了出来,忽然和老董对上了眼,眼珠子立马滴溜溜滚走,嘴里念念有词假装默背。
尤嫒逃过一劫,患难兄弟可就没那么幸运了。吴韬被罚站在讲台上背书,紧接着陈涛被点名上台,他稍微好点,撑过了第一自然段才偃旗息鼓,老董大手一挥,陈涛当即心领神会,乖乖站过去和兄弟汇合。
几个重点关注对象都检查完毕,接下来就是毛遂自荐,觉得能背过的就自觉上去接受考验。一窝蜂上了六七个人,尤嫒估算下时间,等排到自己差不多踩点下课了,于是上去排队。
有信心上来的基本都十拿九稳,所以效率很高,下一个就轮到尤嫒了。尤嫒有个毛病,一紧张就出汗,看着前面的同学一个个结束背诵,考验一步步逼近自己,汗水也随着这个过程有层次地钻出皮肤,尤嫒觉得按照自己的性格不该有这个毛病,但很遗憾,她就是有。
因为是前后桌,尤嫒和陈涛关系还不错,路过他时既是关心也为放松地问了嘴:“背得咋样了?你俩笑啥呢笑个不停。”
陈涛和吴韬从刚才开始就不知道在笑什么,人都要笑厥过去了,“你不懂,哈哈。”
尤嫒翻了个白眼,恰好前面同学背完下去,她赶紧补上,揪着裤缝开始背诵。因为背书方法的特别,尤嫒并不像前面同学那样背得很快,语速配合着脑海里的景色,时而轻缓时而急促,虽然声音有些微颤抖,但听起来还是引人入胜的。
老董很喜欢这样有感情的背书,脸上皱纹展平,漏出了与其他部位不同颜色的白细缝,时不时还闭眼点头,居然散发出几分温柔的气息,背到后面尤嫒没那么紧张了。
“哈哈哈哈哈——”
两道突兀刺耳的笑声打破和谐的氛围,老董眉头激凸,温柔一扫而尽,尤嫒眼皮一跳,自动减弱声音。
“咣!”
老董顺手捞起讲台边坏板凳的板凳腿,用力一敲,不少同学吓得一哆嗦,全部噤声了。
“一个吊儿郎当,两个凑到一起更是不学好,你们想干什么?搞个‘涛韬不绝’组合啊?”
两个罪魁祸首怂得不行,挤在一块儿往角落挪,边挪边抬眼偷偷看老董的脸色。
这在老董眼里无异于挑衅。
尤嫒看见他鼻孔扩大一圈,粗粝的鼻毛张牙舞爪地探出黑洞,手背上的血管慢慢撑紧皮肤凸显出来,他“腾”一下就站到陈涛面前拽住了他的左手——右手要用来写字,打肿了就不好了。
陈涛离得近,首当其冲承受了老董的怒火,他知道怕了,身体蜷缩着往后退,可他的力量根本撼动不了一座爆发的火山,他的四根手指被一根根掰直攥紧,板凳腿在空中蓄力发出“嗡嗡”的声音,陈涛的眼皮随之打颤,只见老董用力一挥,板凳腿的棱边精准狠厉地敲在手背关节上,麻辣的痛意瞬间过电般席卷全身,陈涛的泪珠立刻滚了下来。敲打连续了七八下,陈涛忍不住哭嚎出声。
棍打肉的第一声,尤嫒被吓得倒抽了口凉气,然后屏住了呼吸。明明被打的不是她,她却感到双手关节酸软,抖得握不拢。
和陈涛吴韬关系不好的同学在幸灾乐祸,无聊的同学在看笑话,成绩好的优等生也投来三两眼。
尤嫒被迫承受了这些视线的其中一部分,后面排队的同学早就在情况不对的那一刻偷溜回到了座位上,留下背书背到一半的尤嫒进退两难。
等陈涛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老董才收手,睨眼朝后一扫:“看热闹?都会背了?”
头埋了下去,读书声响了起来。
“接着背你的。”老董对尤嫒发话。
尤嫒咬紧嘴唇,后背湿凉一片。
陈涛和吴韬这对难兄难弟被打过很多次了,每次尤嫒都在座位上用课本把头埋起来,刻意地不去看不去听,还是头一回毫无防备地离这么近。在见证一场酷刑的同时背诵一首优美的散文,她觉得难堪,甚至感到一丝耻辱。
吩咐完,老董转移了教学目标,吴韬的哀嚎比陈涛要更大更惨。
尤嫒干站了十几秒,硬是连接不上断掉的画面,急出一脑门汗,一颗汗珠流进眼睛里,她也不敢抬手擦掉,只能用力闭眼把混着汗水的眼泪挤出去。
视线朦胧间,她看见吴小白抱着一沓作业本从走廊跑向楼梯,睫毛上挂着的反光的眼泪让她恍了一瞬,慢慢的,脑海里浮现画面,她磕磕绊绊地完成了任务。
“叮铃铃——”
悠扬的铃声代表下课。
吴韬被教完了,老董气却还没消,咣啷扔了板凳腿,对讲台下说:“要背书的来办公室。”
这时候谁敢去撞枪口?大魔王前脚刚走,教室里就闹翻了天,女孩子出去跳皮筋,男孩子又开始了无厘头的抬人撞树游戏。
吴韬弯着腰,伤手藏在肚子下面,一边警惕门口一边跳下讲台,他的座位在最后一排,他没回去跟着陈涛坐他旁边,看到彼此狼狈的惨样,他们破口大笑,吴韬的鼻涕泡还笑破了溅到了陈涛脸上。
“咦惹!”尤嫒上一秒还在同情他俩被打得好惨,下一秒她的课桌就替她遭报应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团纸揪出其中一张擦桌子,她无语地说,“才过几分钟手就不疼啦?怎么不长记性啊你俩。”
陈涛无所谓地抹抹脸,“反正都被打百八十次了,我俩早就百炼成钢了,是吧?”
吴韬挺起胸脯,附和点头,仿佛被打这么多次是天大的荣誉。
陈涛趁其不备,右手猛地戳向吴韬红肿的关节,吴韬发出一声惨叫,眼一瞪就如饿狼一般扑上去报仇。
尤嫒看看陈涛的脸,再低头看看自己的手,那群得了猪瘟的猪又嗷嗷跑回来占领大脑高地了。
陈涛遏住吴韬的双手,又制住他蠢蠢欲动的腿,暂时占据上风,他的脸颊有些高原红,上面泛着点点水光,扭头对尤嫒自恋地说:“尤嫒你盯着我干嘛?可别迷上哥咯。”
尤嫒闭上眼说:“你把吴韬的鼻涕在你脸上抹匀了。”她停顿一下,以达到某种效果,补充道,“好大一坨。”
“哈哈哈哈!哼哼嗷——”吴韬笑得越来越像猪叫。
陈涛先是定住了,反应过来后发狠把吴韬往下一压,臂弯锁住他的脖子,吴韬放任他动作,狂笑不止。
“让让。”蔡益雅拿书拍尤嫒肩膀。
显然,她要去办公室背书了。
陈涛迫切需要清空记忆,生硬地转移话题:“呃蔡益雅,你、你早就背得了刚才怎么不上讲台去背啊。”
蔡益雅撇他一眼就移开了眼睛,毫不掩饰高傲的态度:“去洗把脸吧,管好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