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你的错,”阿米尼娅缓声道,“同样也不是任何人的错……也许这是一种选择,或是早已被注定的命运。”
“那他为什么不与我告别?为什么,即便是梦中,他也不肯来见我?”
阿肯纳媚木然的脸上流下两行清泪,失去挚爱的痛苦与曾经的美好回忆交织,未亡之人总会因被抛下的遗弃感而耿耿于怀。阿米尼娅取来干净地帕子为王后擦拭眼泪,她无意用冠冕堂皇的言论安慰劝说,只是静静地坐在阿肯纳媚身畔,听着对方发泄般的诉说着与图坦卡蒙曾经的过往,喜悦与情爱,悲伤与痛苦,生育与早夭,爱恨与离别。
“你知道吗,我曾经嫉妒过你!甚至一度以为你与图坦卡蒙,你们之间……”
阿肯纳媚的话未说完突然咬住下唇不再继续,那双通红的眼眸几乎带着某种期待,又暗藏被点燃的火焰——阿米尼娅回以一道极其浅淡的笑,伸手为她拂过发梢的乱发,“王后殿下不必困扰,我与图坦卡蒙陛下从未在相处中有任何不合乎常理——他在此世间最亲近,最爱恋的人,是您呀!”
阿肯纳媚怔怔了好一会儿,最终疲倦而释然地闭上眼,眼角蓄积的泪水肆意滑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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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狼星再一次升起,洪水带着高原的沉积物冲刷而下,给予黑土地久违的期盼。
尼罗河的西岸,死亡与重生紧密相连的日落之地。当耀眼的日冕慢慢收敛光辉,沙尘于灼热的空气中漂浮,法老图坦卡蒙的送葬队伍像一条缓慢移动的珠宝长河,在帝王谷的峭壁间流淌。
领头的阿蒙祭司泼撒着牛奶和谷物,大地被染上丰饶的祝福,高级官员们挥舞权杖清理前方的道路,伊特努特-阿伊年事已高又加冕为法老,便坐在由随从低抬着的软椅中……在众人身后,雪白的牛群拖拽着一艘巨大的、船形的木橇,象征着太阳神拉穿越天空的船,也象征着船的主人将顺利穿越冥界——图坦卡蒙的圣体静卧其中:
一层层浸蜜的亚麻布连带着数百件小护身符,精心地将躯体包裹;头部覆盖着镌刻俊美面容的黄金面具,代表令时间停留的永生;在心脏位置覆着他最喜爱的圣甲虫护身符——“塞克之光”将永恒伴随他的躯体以及灵魂;右腿旁放着一把以稀有陨铁锻造的金鞘匕首,这件成人贺礼也是他生前爱不释手的物件……三层棺椁层层封存,内棺由纯金打造,刻着年轻法老手持连枷和弯钩的形象,并镶嵌彩色宝石;中间的棺椁为贴金乌木,其上印着真名与永生的亡灵咒语;最外层的石棺由一整块黄色石英岩雕成,四位女神(伊西斯、奈芙蒂斯、塞尔凯特和奈特)用翅膀环绕石棺,以代表永恒的庇护。
阿米尼娅随行于哀悼哭泣的王室女眷队伍中,她被选为”奈芙蒂斯”的化身,着华贵的秃鹫头饰,手持“安卡之钥”与“宫殿之杖”,以神圣化身为黑夜与哀悼的保护女神。将军夫人的神色晦暗不明,命运注定,曾经隐秘而炽热的过往不复存在,即便灵魂超越形体已提前渡向轮回,她依旧能够感受到,在心中怀揣的那沉甸甸的思念。
太阳船的另一侧,王后阿肯纳媚那身“伊西斯金羽”无力地耷拉着,因过度悲伤,虚弱如她在高温中险些晕厥,不得不被侍女搀扶到了树荫下歇息。
送葬队伍继续前行,仆从们搬运着无数供亡者在来世使用的陪葬品经过:神龛,金色战车、弓箭、匕首、短剑、回旋镖;黄金的宝座、卧榻,乌木箱柜、家具、武器、游戏棋盘、食物、酒罐……
年轻的王后看着诸多熟悉的家具,终于经不住苦楚而小声抽泣起来——在法老阿伊的刻意操控下,她虽参与了葬礼,却未被书记官记录下来,这或许与她的身份从前任法老的遗孀,变成了新任法老的妻子,这番尴尬和难堪令人难以忍受。
船型棺椁缓缓前行至墓室入口,一场庄严而冗长的“开口仪式”即将到来,主持祭司会用金质的工具触碰已故法老躯体的各个部位,并诵念能够唤醒感官并在冥界重生的咒语——亡灵书被摊展开巨大的篇幅,所有人都跪拜着,默诵着,祈祷着……
随着咒语开启冥界之门,凡人无法窥见的神迹在峡谷的烈风中涌现:
阿努比斯!胡狼头的死神从幽暗的国度中降临,这位引导者通常静默地履行职责,带着亡灵前往审判之地,然而,此次,当神灵走向图坦卡蒙的木乃伊时,那洞悉世间的神性感却只捕捉到一片虚无——这具耗费七十日、用尽世间珍宝与最高技艺打造的完美躯壳之中,没有那个应该徘徊等待、充满困惑或渴望的年轻法老的灵魂。
阿努比斯的神杖轻扣地面,发出了一个沉闷的疑问,闪烁着幽光的眼睛扫视全场,搜寻细微的线索,最终,他将视线定格在了那扮演“奈芙蒂斯”的女人身上——已升华的灵魂留下的最后一缕神息,像是一瞬而过的新星,迸发出巨大能量之后冲破时间长河,在虚空中留下一道微弱的回荡的波动——正是他们灵魂的提前融合与超脱,让他扑了个空。
作为强大的神灵,阿努比斯早已惯于接受凡人的恐惧与祈求,而此刻却被这种奇特的,对死亡规则的“背叛”所吸引——他无声地靠近,驻足于阿米尼娅的身前——此时,阿米尼娅依旧维持着虔诚地祈祷姿势,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一股庞大、幽邃的威压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沙漠的夜幕骤然压下,空气变得冰冷而沉重——她浑身的毛孔都颤抖着张立,低垂地双眸清晰地看到,神灵之足踩在地面上而没有一丝倒影。
阿努比斯发出的质问,在她脑海深处突兀地响起:
【你为之哀悼的灵魂,在何处?】
阿米尼娅没有抬头,只在心中默念,如同对神明的祷告:“他不在那里。他与我同在。他已自由。”
此言一出,阿努比斯那无形的凝视变得犀利,冰冷的神性触感掠过她的后颈,带着令所有生命为之战栗的死亡气息,几乎能够压垮一个凡人的全部意识——这也是神祇对超越了其权能的凡人的探究与惩戒。
【你,窃取了我指引的灵魂。】
阿努比斯升起一股难以辨明的情绪,即便是阿米尼娅继承了贝斯特女神的先知传承,依旧不能够对此反抗分毫——她的记忆和意识正在脱离躯体,一点点被剥离,就像一本书籍引发了神灵的些许兴趣,而这“翻阅”的过程却是一种意识的摧毁。
灵魂的剧烈震荡,一道意念触动心弦,仿佛从遥远彼方又或是近在咫尺之处,徒然涌现,带着强盛的神灵之息,温柔而无私的护住了阿米尼娅的神智,令她感受到缓和抚慰——保护印记带着金色的神光一闪而过,打断了阿努比斯的凝视。
【奈夫特姆?怎会……】
阿努比斯有些惊奇地嘟囔,原本那股压迫感如潮水般退去,而此刻神圣的仪式即将结束,如此一来,诸如强大的死神也无法在凡间继续停留,不得不空手而返消逝于凡尘。
……
阿米尼娅浑身上下被冷汗浸湿,她虚脱般地起身,一旁的皇家总管之女艾达告诉她,法老阿伊已下令将王后阿肯纳媚强制带回皇宫,似乎担心影响到皇室的形象,但这伤透了一个女人的心——爱情在残酷的现实,在历史的洪流中显得如此渺小,单薄而微不足道……从那之后,王后郁郁寡欢,没几年便香消玉损,一如诸多后宫女子的命运那样无从觅迹。
阿米尼娅拾起王后掉落的花环,橄榄叶,矢车菊和莲叶编织得细致婉约,盈盈花叶上犹带着如晨露的泪水。她不顾艾达的劝阻,走进了阴暗的墓室——图坦卡蒙的死亡太突然,原本的陵墓只堪堪凿好一处偏殿(是预备给早夭孩子的),墓道上还留有未画完的线稿和图案,连陪葬品的数额都明显少于历任法老,更不必提规格了,负责此事的官员四处征调(或是挪用他人),仓促行事之下实在令人唏嘘……石棺已被缓缓放入预先修好的石棺槽内,阿米尼娅将花环摆在石棺之上,算是完成了未亡人的最后献礼。当她转身离开,穿过生与死的墓门,刺目的阳光让人短暂地眩晕,她抬手遮目,视线向远方眺望,天空中成群的飞鸟正自由自在地翱翔……
等到所有的陪葬品都被紧密堆放,塞入狭小的墓室中(很多大件物品如战车,不得不拆解放置),主持祭司念诵着永恒的供奉祷文,与此同时,墓室石门以灰泥和印章彻底封存,墓道被回填的碎石掩盖,入口则巧妙地隐藏——只留下简单的供奉祭室,一如所有的法老陵墓那样。
而命运的无常,谁也无法预料,不久之后,一场罕见的、突如其来的暴雨引发山洪,洪水带来的碎石和泥沙彻底掩盖了图坦卡蒙陵墓的痕迹,这位年轻法老的黄金躯壳就这样与世隔绝,在永恒的安宁之中为尘世所遗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