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卢卡斯并肩走上台阶,周静娴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许是看出她眼底翻涌的不安,他不动声色地握住她冰凉的指尖,轻轻捏了捏。
他掌心的温度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倒真让她那颗怦怦乱跳的心平静了不少。
“别紧张,不管问你什么,如实回答就好。”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
在一间办公室前,卢卡斯停住脚步,低声叮嘱两句,才抬手敲开紧闭的房门。
比起办公室,这里更像是一间档案室。目之所及皆是高耸的书柜,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密密麻麻的档案袋码得整整齐齐,牛皮纸的边角泛着深浅不一的黄,散发着一股油墨和旧纸混合的气味。阳光从高窗斜进来,照得空气里的灰尘粒粒可见。
房间正中摆着一张书桌,桌面上铺着几页纸。随着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一个拿着档案袋的中年男人从书柜后绕了出来。
若非穿着笔挺的制服,周静娴几乎要以为他是某个大学的教授。毕竟举手投足间皆是书卷气的盖世太保可不常见。
“周小姐,好久不见。”男人笑着开口,语气温和,眼角挤出几道浅纹。
听他的语气,似乎二人曾经见过。可周静娴搜遍记忆里的每一个角落,也记不起他到底是谁。
“好久不见。”她只好露出标准的客套笑容,语焉不详地回应。
“苏菲常和我提起你。多亏你给她推荐的餐馆,我才能在这里吃到家乡的味道。”
霎时间,几张零散的记忆碎片浮现在眼前:丽兹酒店的庆功宴上,水晶吊灯的光晃得人眼花,苏菲挽着中年男人的手臂,笑意盈盈地走向她。那张脸与眼前之人的面容渐渐重合。
“您喜欢就好,舒伦堡一级突击队大队长。”她微微欠身,语气里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亲近。
“苏菲和西格弗里德都对你评价很高,我自然也相信你的能力。”舒伦堡走到书桌后,抬手示意她上前,“只不过,旗队长将任务交给了我,我还是要走个流程。”他的一番话说得云里雾里,周静娴虽不明所以,却还是跟着他走近书桌。
“这是近期缴获的抵抗传单,有法文也有英文,请你把这些翻译成德文。”
这对周静娴来说不算什么难事,更不必说其中几张传单正是出自她手。舒伦堡全程站在她身后,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几乎在她停笔的同时,赞扬随之响起。
“卢卡斯倒真是没有夸大其词,周小姐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
“您过奖了。”周静娴垂着手站在一旁,低眉敛目。
“我相信这次的任务,你们一定可以顺利完成。”
究竟是什么任务?
一见到卢卡斯,她便迫不及待问出口,脚步还没停稳,话已经追了上去。
“是宣传部的任务,安全总局不得不配合。”
宣传部、抵抗传单、翻译……周静娴灵光一闪,脚下的步子慢了半拍,“宣传部这是要打舆论战?”
卢卡斯挑了挑眉,“你还是那么敏锐。不错,近期法国本土的抵抗组织和英国皇家空军在法国各地投下了太多抵抗传单,给宣传部的工作造成了不小的困扰。上面的意思是让我针对其中的谣言进行反驳,不能让民众被他们蛊惑。”
哪有谣言?分明都是事实。
周静娴默默腹诽。
“关于我……你是怎么说服他们的?”她压低声音,指了指自己。
“你足够优秀,静娴。”卢卡斯望向她,目光里满是欣赏,“精通多种语言,文笔也好,摄影技术更是一流……”他滔滔不绝地细数着她的优点,从二楼一路讲到门厅。
“够了够了。”她忍不住出言打断,脸颊微红,抬手在耳侧扇了扇风,“我……我的意思是,毕竟我的身份特殊……”
“哦。”卢卡斯恍然大悟,脚步一顿,侧过身来看着她,“其实你的身份反而是优势,会让你的文章更客观。”
周静娴心里一沉。如果这些文章由她署名,只怕她“灰老鼠”的名声就会彻底坐实。
可若是不写,她望着他的侧脸,在心里盘算该如何向宣传部和盖世太保交差。
卢卡斯的车就停在门外不远处。随着汽车驶离福煦大街,两侧的建筑一栋栋往后退去,周静娴才缓缓开口:“我们一起吃个午饭吧,我想吃洋葱酸面团煎肠了。”
车在铜壶餐厅门前停稳,紧闭的大门上挂着块木牌,字迹潦草,依稀能认出“歇业一天”几个单词。
卢卡斯的肚子适时地响了几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我们还有备用选项吗?”
周静娴咬着下唇,眉头越蹙越紧,齿尖在唇上留下浅浅的印子,心中那股不详的预感愈发浓烈。
多恩塔尔选在今天叫她去,真的是巧合吗?为什么偏偏让她去打移交名单?他不可能找不到会用打字机的人。
“静娴……”
转移吉姆的时间有了误差,真的是因为计划泄露吗?还是说……其中一个时间是假的?或者,两个时间都是假的?
“静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