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愣愣地看着母亲,没有说话。
“我自认武艺卓绝,天下鲜有敌手。可又能如何呢?”
卫嫦闭上眼,将头埋在女孩的肩上。
她能感觉到肩上的凉意,却仍然懵懂,只是呆呆地盯着地上,那里倒映着一轮破碎的月光。
很久很久以后,卫离才懂得卫嫦那时候的话。
天下第一又如何?连最爱的人都无法守护。
为什么要习武?
这个问题一直盘旋在她的心上,她曾试图花时间去琢磨,却忘了时不待人,世事难料。
宣文十一年,娀羌大举进犯,朔、凉二州从侧面被击溃,数十万大军合围庆州。
镇国大将军贺如松死守庆州,三日城破,其于城内浴血奋战,直至身中数箭而亡。
庆州既破,姜国主力全灭。不出数月,北境四州庆、朔、凉、并,尽入娀人版图。
战火一路烧至青州,而此时三百里开外的中京才猛然惊醒,官员纷纷东迁奔逃。
娀人的铁骑势不可挡,加之内地武备早已松弛,白戈氏如入无人之境。
青州易旗,十日后,僖宗自焚,中京沦陷。
飘摇风雨中,世宗仓皇于永州登基,随后连发数道军令,任命卫娥为车骑将军兼东城、柳州两州节度使,固守绝澜堤。
卫氏之人再度被启用。
从庆州撤往东城这一路,卫离一直在发热。
她迷迷糊糊做了好多梦,梦里有过去,有现在。母亲娘亲的音容笑貌似乎还未远去,连天的烽火便已袭来。
上一秒贺姨还笑她年岁太小不能喝酒,下一秒那位大将军已垂首于尸山之上。
还有明明总是板着脸,却常常向母亲隐瞒她偷溜外出的封姨。
还有周将军,张大娘,小怡,小虎……还有好多好多人,都是她在庆州相熟的将士和邻里。
她们就像一张张雪白的纸,被战火烧得一干二净。
那火从心口烧至全身,卫离止不住地喊疼。
颠沛流离的路上,不能安安稳稳治病,卫娥没法子,只得每日给卫离敷冷巾。但卫离的热退了又起,反反复复,直到东城,才请了青娘治好。
卫离醒来的第一句话便是,“母亲呢?”
回应她的只有沉默。
“二姨,母亲去哪了?”卫离紧紧攥住卫娥的衣角,仰头看她。
卫娥却不敢回看她,只是说道,“离儿你大病初愈,好好休息。”
“她是不是又在故意戏耍我?在哪个角落偷偷准备看我的笑话?”卫离四下寻找那个身影,“二姨你告诉她,我不会认输的!”
“嗯……”卫娥转过身,哽咽道,“我……我跟她说。”
卫娥离开房间,屋里一片沉寂。
卫离低着头,她不是傻子,她只是不愿意相信。
那个自诩北境第一将军的人就这么死了。
明明还承诺她,来年去苏陵看雪的。
骗子。
卫离捏紧拳头,狠狠砸在床头。
大骗子!
从未习武的手太过用力,手臂都在发麻,她第一次痛恨自己如此无能。
棉被上晕开点点涟漪,她的头更低了。
母亲……阿母……
她开始发了疯似地习武,近乎全部的时间她都在练武场,不知疲倦,不惜身体。
为什么要习武?
这个问题,她现在已有了答案。
至少在下一次危机来临前,她还有去挣得一丝胜利的机会。
武以明志。
志在复仇,志在灭娀。
志在收复六州,重振山河!
演武台上,卫离平复内心翻涌的血气。
她太久没出手了,每一次挥拳,那种熟悉的感觉,让她将对手的面孔幻视成娀人,她是靠着这样的恨意才练出如此卓绝的武艺。
但今日比武是为与神威卫结交示好,而不是真要争个你死我活。
卫离深吸一口气,心下有了决断,她赢了这么多场,总该输一场了。
“东城卫氏卫离,烦请周副将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