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出身武将世家,但卫离小时候一点也不爱练武,反而爱读书。母亲捉她去练武场,她总要伤伤心心哭好几回。
每次娘亲来,她都要向她告状。一边扯着娘亲的衣摆,一边眼泪汪汪地控诉母亲。
姚芝会将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替她仔细地擦眼泪。
“离儿莫哭,阿娘教你写字可好?”娘亲的声音一贯温润,如同上好的玉石清亮透彻。
“好~”小小的她十分高兴。
“哎!身为我卫氏女儿,如何能不习武?”卫嫦在一旁抓耳挠腮。
“离儿不想便算了。”姚芝用手指戳了戳女孩的脸蛋,女孩正对卫嫦怒目而视。
“我们离儿不习武,日后也会封侯拜相,对不对?”
女孩面对她时,又笑意盈盈,“对!”
卫离那时还不懂那些字词的含义,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为什么要习武!?”仗着娘亲在,她叉着腰恶狠狠质问老母亲。
面对这个问题,卫嫦捏着下巴思考片刻,“也许是为了翻墙时更利落点,不至于摔到腿。”
“哦。”她懵懂地点头,这么想似乎也不错嘛……毕竟她前不久才因为翻墙扭到了脚,若是习武兴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见她这么认真皱眉思考,卫嫦忍不住笑出声,那双与她相似的眼睛里满是愉悦。
她这才反应过来,母亲刚刚是在戏弄她。
她既生气又委屈,埋在娘亲的怀里哭喊,“我才不要习武!!”
姚芝睇了卫嫦一眼,一边拍女孩的背,一边轻声哄道,“好,我们离儿以后一定不习武。”
卫嫦仍然笑,嘴上也哄她,“不习武就不习武,你母亲我武功盖世,以后你绝不会受欺负的。”
她还是哭,伤心不已。
最后没办法,卫嫦只好让她骑在脖子上,带她翻了几次墙,她才勉强原谅了卫嫦。
为什么要习武呢?
她偶尔会思考这个问题。习武又苦又累,跟人对练身上还会受伤,受伤了很痛,她实在是不懂。
要说唯一想要习武的瞬间,就是看到母亲在练武场上将所有人都打趴下的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她很想上去给她几拳。
但是小小的她思索了一下,无论她如何练,似乎都跟母亲差了许多年的功力,不如晚上趁母亲睡着,偷偷给她一脚来得实在。
如果这样无忧无虑的日子可以永远持续,那么也许她真的可以不习武。
自墨羊坡一役,僖宗继位,改元宣文。朝廷风气为之一变,武将地位逐年下降。
卫嫦也因“护主不力”而削爵降职,贬为怀仁将军,庆州节度使一职空悬。
随着白戈氏在娀羌内部的崛起,边境滋扰不断,呈入京中的军报,朝廷一概不闻不理。
宣文七年,贺如松入主北境,兼领四州节度使。贺如松的到来,让朝廷稍微提起了一些对边境的重视,至少庆州不需要再为军饷军械发愁。
但好景不长。宣文八年,泰州武将叛乱,为首者卫简乃是卫氏旁支,本已引起朝廷对卫氏的猜忌。而后,因为泰州太守姚芝的死,卫嫦在泰州大开杀戒,朝中多名官员联合弹劾卫嫦。虽然在贺如松的力保之下,卫嫦免于责罚,但她所有官爵一并免去,连带卫氏在朝为官者皆受牵连。
以卫氏为首的武将世家一贬再贬,朝中再无立足之地。
从泰州回来,母亲与平常没什么差别,依旧会捉弄她,跟往常一样的笑。
那时她还不知道娘亲去世。她只是觉得,母亲笑起来有种说不出的落寞。
有一天夜里,她梦到了好多血。浓稠的,鲜红的血蔓延,她看到母亲在血中狂笑,笑着笑着又落下泪来,她想安慰她,可怎么也走不到母亲的身边。
被梦惊醒之后,她摸索着身边棉被,透着凉气,母亲不知去了哪。
她是在东院找到的母亲。
残月孤霜,遍照离人泪。
母亲安静地坐着,像一尊石像。
她对此感到陌生,因为母亲实在不是一个安静的性子。她如同雀鸟一般活泼好动,喧闹吵嚷,无论何时都神采奕奕。
母亲见了她,将她抱在膝上,“怎么醒了?”
“做了噩梦。”她很诚实地说道。
卫嫦笑了起来,“鬼怪么?难道不是它们怕你?”
“哼!”她将脸撇向一边,阿母说话总是这么惹人生气。
往常这个时候,阿母会笑着跟她讨饶,说些好话哄她,今晚却是一片寂静。
她偷偷瞄了一眼,发现卫嫦很认真地在看着她。
“你……你怎么了?”她转过头,担忧看着母亲,“莫不是害病了?”
卫嫦轻柔抚摸她的发顶,“离儿你还记得么?当时你也是这么坐在她怀里,问我,为何要习武。”
“记得。”她懵懂地点头,不知道为什么母亲突然提起这个。
“为何习武?”卫嫦面带追忆,“曾几何时,我也这样问过母亲。”
“离儿,你可知为母因何习武?”
她摇摇头,好奇地看着卫嫦。
“卫氏百年戍边,战死疆场,埋骨黄沙,皆是常事。我习武是为克继祖训,为护国,为护民。”
“也为……护家。”
冷月似水,卫嫦的眼里盛满碎月,盈盈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