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槐叹了一口气。“好吧。该来的总是会来,但愿这样的事情不要来得太早……”
“放宽心,你们做得很好,你们的母亲应该高兴才是。”楚之微道,“我该走了。在离开之前,我要去见见我家孩子。”
“前辈,我们顺路,一起走吧。”
沧台的医馆名为更园,医者众多,其中最有名的一位自号更园留客。据说此人出身于朝云郡,真名不详。更园留客善使银针,医术超群,性情却十分诡谲,近似疯癫。此人早年在坊间行医,在沧台建城之初一手建立起更园医馆,从此留在沧台。执掌者与这位医者亦有过节,不过多是些前尘往事。
更园留客治病救人有一原则,即能治就治,不能治就减轻痛苦。然而这条原则在她手中却变了样。凡是药石罔效的重病之人,皆殒命于银针之下。陆申棠闻讯赶到更园,与更园留客对峙。
“前辈身为医者,本应救死扶伤,为何平白无故取人性命?”
“我不图钱财,不为名利,只想减轻他人的痛苦。这些病人已经无药可救,我帮他们解脱,有什么不好?”
陆申棠当即拔出剑:“你说你行医有原则,但是你如今肆意妄为,我岂能放任你胡来!”
更园留客手拈银针,也不示弱。“你并非医者,也不懂医术,难道要我听命于你?荒唐。”
“我只准你救人,不准你杀人。若有下次,我定要将你逐出沧台。”
“你若要赶人,我自己会走。你若想管我——先打过我再说!”
此后,陆申棠与更园留客时常针锋相对。两人争斗二十多年,更园留客才算消停下去。
楚之微与陆青槐来到更园时,约莫傍晚时分。医馆外遍植修竹,周围只有风吹竹叶的声响,并无其他杂音。两人走进大堂,却见景缦与相月夕坐在桌旁。更园留客从侧面的房间走出来,见到来者,一言不发。
“我们前来看望伤者,还请前辈不要误会。我无意为你添麻烦,你若想斗法,也请找我妹妹。”
更园留客闻言,脸上露出笑容。“好,今天不斗法。他们都在里面,都活得好好的。”
陆青槐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却听更园留客语气一沉:“你的脸色很差啊。过来,让我看看。”
医者步步逼近,陆青槐连连后退。“前辈……有话好说,你先把针收起来可以吗?”
相月夕与景缦沉默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完全没有帮忙的意思。
楚之微推门进去,只见易疏弘半躺在床上,晴笙坐在床沿,两人正在低声说话。
“你们都还好吗?”
易疏弘抬头看清来者,迟疑片刻,才道:“您是……祖母?”
楚之微笑而不语,只是上前将二人一并抱住。
十几年过去,妖界和人间每时每刻都在变化。当初的婴儿已经长大成人,在世间亦有容身之地。妖的一生很漫长,但愿他能平安地活下去。
易疏弘一时愕然。自他有记忆以来,从来没有人这样抱过他。他并不理解重逢的感觉,但是他知道,面前这位素未谋面的长辈一定爱他。
原来亲情和爱都是触手可及的东西。
易疏弘想起一个无厘头的问题。“祖母,我们以后还能再见吗?”
“当然。”楚之微温柔地看着面前的两人,“只要你愿意见到我,我们就会重逢。所以你们都要好好活下去。”
两人目送着楚之微离开。良久,晴笙忽然叹了一口气。
易疏弘知道他在想自己的身世,也不便多说话。却听门外传来一阵杂物落地的声响,更园留客的声音在安静的医馆回荡:“我就知道你来更园没好事!你若不相信我的医术,就从这里出去!”
易疏弘与晴笙着实被吓了一跳。虽说门外的事情大抵与他们无关,然而动静实在太大,他们无法面不改色地听下去。
又听陆青槐道:“可是……前辈你治病归治病,为什么要动他们的记忆?”
易疏弘与晴笙面面相觑。
“我要不动他们的记忆,他们连醒都醒不过来。就他们那点修为,碰上伪神早晚会死。想让他们恢复正常,只能这样做。”
“可是我还没有问那孩子……您的意思是,他把关于伪神的事情全忘了?”
“要不然呢?”
易疏弘开始揉自己的太阳穴。关于伪神,记忆深处确实残留着少许印象,只是无法细想。如果医者的话属实,他的记忆应该被处理过。
“你还记得吗?”晴笙悄声问道,“我只记得我们去过一座孤岛,至于后来发生的事情……”
易疏弘摇了摇头。
“前辈,我并非不相信你的医术——”陆青槐的声音听起来中气不足,“可是你的手段如此激进,你一再罔顾伦理,难道你的做法永远万无一失吗?”
“对,我不择手段,我罔顾伦理,那又如何?”更园留客道,“我负责结束痛苦,我做得到。更园下面埋的死者是有不少,但我对得起他们所有人。”
陆青槐捂着胸口,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昏过去。他今天的确不该踏进更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