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开口,他就意识到诡异之处——他现在甚至无法听见自己的声音。再看周围的景物,不成形状,难以分辨。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
孤岛上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他只是站在其中,就会一点一点丧失所有的感觉。
鲜血自眼眶中流出,自口鼻中流出。他的手脱了力,再也握不住兵器,任由佩刀落在地上。
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
易疏弘只觉得遗憾。他感觉不到呼吸,感觉不到疼痛,也感觉不到自身的存在。意识中却有一道模糊身影,用清晰的声音问他是否愿意献出妖力。
在意识溃散之前听到奇怪的东西也是正常的吧。
“你想活下去的话,就把妖力交出来。”细小的声音仍在意识中游荡。
易疏弘气极反笑。妖失去妖力,则与死无异。他都快死了,却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想救你的朋友吗?想找到失踪的孩子吗?”那声音又道。
若不是意识中根深蒂固的道德观念约束着他,他早该让对方滚远些了。谁知他心念一动,竟是阴差阳错地开了口:“想。”
“那就把你的妖力给我。”
“你是谁?”
“把你的妖力给我。”
易疏弘忍无可忍:“我就不答应,你欲如何?”
对方闻言,居然不再说话,仿佛在思考。
易疏弘发现自己的意识尚能维持,于是开始思考当前的形势。他的脑海中无端浮现出自己和伪神面对面说话的诡异情形。想象力太丰富也不是好事啊。
“你不答应,你的朋友就会死。你想救的人都会死。”
易疏弘感觉自己忽然失去了兴致。伪神终究不是他的同类,隔物种如隔山,又如何能指望双方互相理解呢。
“你应该对樾夫人说过类似的话。她答应了你,你却毁约——那么,我答应与否,结果都是一样的吧。”
对方再度沉默,易疏弘却笑起来。
“结果一样,所以我不会答应你。但是晴笙会安然无恙,被你掳走的孩子会回家……而你很快就会消失。”
伪神不再说话,而是发出无意义的尖啸声。易疏弘只觉得体内的妖力被抽离,意识也在瞬间溃散。他突然很想知道外界发生的事情。
难得之货,令人行妨。
陆申棠步步逼近面前的伪神。青衣身影一闪而过,陆青槐回到了妹妹身边。
“阵法已经修好,请放心。绮岭那边还有一些事,我请本部的守护者去帮忙了。樾夫人说得不错,祂确实有灵智……毕竟祂有六个脑袋,恐怕是比祂的同类聪明。”
“绮岭怎么回事?”陆申棠目视前方,语气中隐隐透出怒意。
“等事情结束后再说吧。”陆青槐握着织网梭,蓄势待发。
“你现在不必使出全力。不,我准许你观战。”陆申棠瞥了一眼身边人,“你又动了什么不该动的东西?”
两人说话间,伪神始终缓慢挪动着身体,只是不曾离开寻木的根系。估算日蚀的时间,太阳很快就会被遮蔽,寻木的树叶会几近消失,向来稳定的妖力循环也将产生波动。这段极短的时间,即是出手的好时机。
“你有把握吗?”陆青槐问道。
“我会让它彻底消失。”
“是时候了。”
在陆申棠出手的前一秒,一支来自外部的箭矢掠过两人所在的空间,直贯入伪神躯体。带有权能的兵器用以克制伪神,再合适不过。从创口处冒出无数细线,它们迅速缠上伪神的身体,将其层层围裹。细线猛地收紧,陆申棠一剑斩下,伪神与祂的妖力顿时散去。
机会只有一瞬间,但是足够了。
两人所在的空间开始复原。现场很干净,伪神什么都没有留下。在两人身后,楚之微收起弓,相月夕与景缦一个在看天象,一个在看寻木。太阳的形状与树叶的形状都开始复原,妖界最关心植物的两个人显然对此相当感兴趣。
日蚀很快就要结束了。
方才用来束缚伪神的细线也在消失,只留下一根不起眼的线头。这是一根与众不同的线,它在空中游动,穿过织网梭后消失无踪。周围的空间被切开一条细缝,一名孩童从中慢慢走出来。
这是绮岭守护者的孩子,不谙世事的小攸宁。
晴笙抱着不省人事的易疏弘,跟在攸宁身后。眼前一片模糊,他看到了含泪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