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坚持一下——你还能想起其他的事情吗?”米酒按下图片,平静地看向柳离亭。
“我真的记不得了……”柳离亭只觉得自己在崩溃的边缘,“我到处找,找那些清醒的人,最后才找到几十个……留下来也没用了,于是他们离开,去寻找下一个可以生活的地方。我没跟他们走。我还在找,我分不清地上那些面目全非的遗体是谁,我的阿妈又在哪里……”
众人低头默哀,没有人再主动说话。柳离亭把头抵在膝盖上,发出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半晌,米酒才主动打破沉默。“整件事情还是有诸多疑问。至于结论中的‘生命形式’,你们怎么看?”
“我有个推测。”易疏焉道,“没有生命的事物或者已死之人,会被转化成‘活着’的存在。”
“南部遍地的野草并非自然生长而成,按照你的说法,它们是土地被转化形成的假象。”景缦顺着易疏焉的思路道。
“兰田,我们遇到的牛羊与怪物也是这么回事吧?”晴笙向身旁的易疏弘问道,“我记得你说过‘那些尸骨还活着’之类的话……”
易疏焉闻言,暗中讶异。她与易疏弘之间似乎仍保留着某种默契。
“我是说五色鸟,它们的行为比较奇怪。循着尸骨的气息而来,却对它们发动攻击,仿佛它们面对的是有生命的东西。”易疏弘滴水不漏地解释道,“还请不要断章取义。”
“根据你们的说法,确实可以印证部分结论。”米酒开始揉太阳穴,“不过,你们在南部遭遇的事情更像意外,误打误撞的那种意外。那位拾钗人或许就是变数。”
听到拾钗人,晴笙又开始担心起来。
“看来诸位多多少少都目睹了超出接受能力的事情……”相月夕不合时宜地道,“如果感到精神不适,我可以提供帮助。”
“我不相信一个连自身安危都成问题的医者能为别人分忧。”景缦毫不留情地拆台。
“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米酒收回所有纸张,用一块琉璃砖压住。“我会把我们讨论的结果整理出来,所有执掌者人手一份——这是必要的流程。之后若有新进展,也请务必告知我。另外,以后我们有必要加强与外围的联系,以防类似的事情再度发生。”
南部结界被封锁之后,无根树覆盖的范围一度扩大。拾钗人看到无数支离破碎的情感,听闻恸哭之声响彻天地。她再次抬起头,天空已然被遮蔽,时间仿佛停滞在夜晚。
“总得做些什么。”她心道,“我一路走来,见到的不是悲剧就是遗憾。这样的事情若是少一些,妖界会更太平。”
数个时辰后,素和镜晓穿过被封锁的结界,来到面目全非的南部大地。他此行另有目的,为的是取回一件旧物。
在漫游时期将结束时,他路过南部,遗落了一柄玉尺。也就是在那时,他与玉尺之间的感应就消失了。他不愿刻意去找,也早已将此事遗忘。直到灾异过后,他与器物之间的微弱联系,指引他再次来到南部。
他找回了深埋在土中的玉尺,然而此物的形态与之前有所不同。关于南部灾异的结论瞬间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这场灾异中没有人目睹伪神,但这件器物或许是例外。镜晓得出这等结论,也并非空穴来风。他隐约感觉到玉尺被赋予了某种权能——这是他始料未及的。
在当今的妖界,权能由执掌者人为赋予,其作用不外乎破坏或修理结界。然而,妖界兵器的权能,一开始是与“神”接触而产生的。伪神是祂的一部分,与之接触而获得权能,也的确是可能的情况。
问题在于,镜晓并不清楚玉尺究竟被赋予了何种权能。人为赋予和自然接触产生的权能终究不同,毕竟谁也不知道伪神会带来什么。
镜晓收起玉尺,决定回到本部后找个地方将其安放,不再起用。
他正欲离开,却见视野一片漆黑。散落在各处的情感与记忆凝聚成实体,飘荡在空中,如同迷雾遮蔽前路,经久不散。
纵使镜晓常年修习精神系妖术,一时间竟也难以找到出路。他以妖力驱散身边的情感,几次尝试下来,只觉得心头沉重。
他的妖术并不能帮上忙,毕竟他对情感的理解相当有限。就在他一筹莫展之时,远处隐约传来奇异的歌声与乐声。这声音穿过重重迷雾,牵引着他的思绪,他鬼使神差地迈开脚步,向着声音的源头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荒原上凛冽的风迎面吹来,镜晓发觉自己正在往高处走。周围的景物越发明晰,身边是一条水流紊乱、混杂着泥沙的河。
高处的一堆碎石中间,兀自传来乐声,又有歌声相和。镜晓只觉得一阵恍惚,回过神时,却蓦地看到了声音的源头。
那是一名女子。在她身边,情感与记忆尽皆退散。无根树的枝叶一点一点地融化,终于露出一隙天光。
她以动物的骨头为琴,以妖力为弦,奏出迂回曲折的旋律,又以南部的语言唱出南部的民歌。一匹黑马在不远处踱步,成群的五色鸟站在石头上,羽毛随风飘扬,如同彩旗。
直到歌声停下来,镜晓才问道:“敢问阁下是什么人?为何出现在此地?”
女子一抬手腕,换了一首曲子,继续奏乐。“我是路过此地的旅人,叫我拾钗人便好。此地怨念深重,我想尽我所能,为妖界做些事情。”
“此地的情感令人感到陌生,唯独阁下身旁有难得的清净。这歌声与乐声可是精神系妖术?”镜晓又问道。
“当然不是。”拾钗人答道,“我不曾学过精神系妖术。但我听说,有些妖力本身即是能力。有人天生可以看到灵魂,有人生来便能触碰情感,我属于后者。”
镜晓倍感意外。“这种妖力确实存在,而且可遇不可求,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以阁下的能力,在妖界必定大有可为。”
拾钗人语气如常,奏出的曲调却逐渐下沉。“我并不想滥用这种能力。此地的情况凑巧让我的妖力派上用处,这是例外。”
镜晓望向天空,只觉得天边似乎更亮了些。“阁下所做的是驱散情感,还是将其转化?”
拾钗人略作思考。“情感是无法被驱散的,它们会藏起来,然后找个时机再度出现——当然,这只是我的看法。所以我要将它们变成更温和的存在。”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镜晓试探道,“按照阁下的看法,妖界南部应该是什么样的地方?”
拾钗人停住动作,乐声戛然而止。
“此地本应是生灵栖居的乐土,是给人带来希望的地方。”拾钗人道,“然而,一场灾异足以摧毁一切。就连路过的旅人都为此叹息,若是妖界的执掌者,大概也会亡羊补牢,迷途知返吧?”
镜晓后退一步,目光依然停留在遥远的天边。
“阁下所言极是,我相信他们定会有所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