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斯莱特林对此始终保持着幽微的沉默。
他似乎将所有骚动都锁死在胸腔深处,率先拆开一个来自美国的包裹,从层层包装中拣起一只装满金色液体的细口长颈梨形瓶,液体表面不断有游鱼跃起,又无声落回水面。
“……福灵剂?”
西里斯眯起眼,不确定地辨认。
“这么大一瓶?”
福灵剂是一种能够赋予饮用者在有限时间内的绝对好运、不管做什么都会成功的神奇魔药。熬制过程漫长、复杂且危险,容错率为零,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可能导致灾难性的后果,这是对熬制技艺的极致考验,毫无疑问是魔药学史上最难熬制的药剂之一*——
可据说成品福灵剂只够装指甲大小的玻璃瓶啊!
这一大瓶要熬死几个魔药大师?
“还有人送你福灵剂?”小女巫接过瓶子,对着光晃了晃。确认过那仿佛熔化黄金般的浓稠色泽,朝盖勒特露出嘲笑的神情,“看来他愿意为你送上好运。”
“了不起,你竟然学会装瞎了,”盖勒特挑出包裹里的卡片,两指夹住怼到小女巫面前,“如果我没老到花眼,这上面的名字应该是‘O’开头的吧?”
“让我看看……唉,是你老花眼了,”奥莉尼斯佯装去看,实则抽走卡片迅速丢入沙发底、当众进行一个毁尸灭迹,“可怜的盖利,已经老到看不清字啦,正好是需要福灵剂的年纪呢。”
“或许我该提前为你哀悼,”被编排老眼昏花的盖勒特轻声细语,“倘若没有福灵剂赋予的好运气……我真担心你会凭借这张嘴在报纸上争取到一个讣告版面。”
巫师们趋之若鹜的稀有魔药就这样被格林德沃们互相推拒,弃之敝屣。
对此,巴蒂只能想到一种可能。
“福灵剂有什么副作用吗?”
“那倒不是,”奥莉尼斯却矢口否认,“注意剂量的情况下没有任何副作用。只是福灵剂的‘绝对好运’作用在不同的个体之间会有效果差异……”
任何魔药都做不到凭空制造好运。
福灵剂无法改变客观现实的概率,它通过提升饮用者自身能力,强化魔法直觉,从而引导饮用者做出最优的行动选择,最终达成‘好运’的结果。
“福灵剂让人变得更敏锐,更自信,更遵从直觉、深入感受魔法……引导那些需要被引导、能够被引导、愿意被引导的人,我不是这类人,”奥莉尼斯耸肩,“对我而言它只有两个用处,挖宝藏和强化施法。”
挖宝藏有‘原型立现’,强化施法有‘终极魔药’——除了收藏,她想不到福灵剂有其他任何无可替代之处。
西里斯听懂了。
也无语了。
“……因为你足够敏锐,足够自信,足够听从直觉,魔法也足够强大?”黑发男巫翻了个白眼,“你不需要福灵剂就能直接抵达‘好运’的结果——是这个意思吧?说得很清楚,不用再说了。如果巫师界有炫耀这项罪名,你得判进纽蒙迦德八百年。”
“因人而异罢了,哪怕温和如白鲜药剂也会有人过敏呢,”小女巫不以为意,晃了晃翘起的小腿,“对我聊胜于无,对盖利反倒是干扰。至于你——你不会在你真正需要的时候想起它的。倒是巴蒂可以试试。”
巴蒂抬起眼皮:“你说我不够敏锐,不够自信,不够直觉,还是不够强?”
“哎……虽然……但是……也不要妄自菲薄……”奥莉尼斯吃吃地笑倒在沙发上,赶在棕发男巫黑着脸摸向魔杖之前把话说完,“我的意思是福灵剂在你手里才能真正发挥出价值……别去瞪西里斯了,你以为他用不上是在夸他吗?”
西里斯:“?好啊,炮弹绕不列颠一圈后打到我头上了?”
盖勒特:“这儿是奥地利,想要爆炸跺跺脚好了。”
西里斯:“刻薄为什么在欧洲不入刑?我保证你刑期比现在还长。”
巴蒂:“那你可以凭借这句话获刑十年。”
面对突如其来的围攻,西里斯冷笑一声,果断回击。男巫们就在互相攻讦中逐渐背离初衷,质疑物种,问候亲缘,探讨进化,语言比他们的嘴唇还要刻薄,道德比英国的阳光还要贫瘠。
反而挑起纷争的始作俑者作壁上观,捧腹大笑,兴致勃勃要给他们评出个刑期长短。
……
刑期的尽头是无可再判。
斗嘴的尽头寿星说了算。
雾霭还未散尽,西里斯就飞出了城堡,回来时黄昏正落进窗棂。
他把扫帚往墙角一丢,斗篷随手搭上椅背,地毯上踩出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小女巫的恼火追着他的背影,他一概当没听见,自顾自从篮子里一样一样往外搁东西——蛋糕,毛栗子,黄油啤酒,蜂蜜酒,两只扎着丝带的礼盒——动作不紧不慢。
搁完最后一样,又从外套内侧摸出一个银色的金属方块,咔咔按了两下,立在壁炉架上。
“镇上没有钢琴,我找酒馆招待借了台收音机。”
他往后一靠,坐在沙发扶手上,把额前滴水的头发随意捋开,暴露出湿润的眉毛,朝桌上那堆东西抬了抬下巴。
“你说往事不可追——你只是没有遇见我。”
小女巫的咒骂在钢琴声中戛然而止。
‘晚上去霍格莫德喝黄油啤酒,吃毛栗子,在广场参加露天舞会……’
‘买了一瓶蜜酒,做了蛋糕,练习弹钢琴,准备礼物……’
雪夜中随口消散的怅惘被男巫追逐握紧、捧到了面前。消音的小女巫讷讷半晌,沉默地掏出魔杖、蒸干了男巫身上浸湿的风雪。
西里斯刻意压制的笑容顿时浮出唇角,消融了奔袭百里、在麻瓜村落之中四处搜寻的疲倦。他掀开蛋糕盒,摸出一大袋细蜡烛,袋绳在指间转了一圈,装模作样清了清嗓子。
“插一百一十八根蜡烛怎么样,曾祖母?”
刚闭嘴的树峰又开始喷火。西里斯哈哈大笑,利索地在蛋糕正中插了根蜡烛,将手再次伸进外套里——好像为此刻准备良久,已然将全世界的好东西都装到了女巫面前似的——变戏法一样掏出一个连着冬茉莉花环的红色纸帽子,端端正正扣在喷火树蜂的脑袋顶。
与此同时,巴蒂站起来关掉了灯,盖勒特伸手从蜡烛顶端挥过,火苗悄然生长出来。
“生日快乐。”
青年的轮廓融化在光晕里,茉莉栖息在金色的绵云中,花香混着蜜酒的残甜,世界迎来了新的一年。
奥莉尼斯俨然将这座塔楼当成了占领地,把自己的所有物铺张到各个角落。男巫们翻小女巫的书,盖小女巫的毯子,用小女巫的杯子,隔三岔五还能从地毯和沙发缝里掏出未拆封的糖果袋。
西里斯自从在河谷里找到了麻瓜村落,就再也没了影,每天带着一身橙酒味从主显节集市里拎回五花八门的物件。盖勒特幽居四五十年早已习惯,毫无外出的欲望,坐在窗边翻那本西尔维亚送的游记。而赫奇帕奇小狗獾不愧为打窝专家,每天拖着棉被寻找阳光,在地毯上堆出一个冬眠巢穴,抱着舒芙蕾钻进去呼呼大睡。
巴蒂也在看书。
作为同年龄段的年轻人,他的表现和西里斯截然相反,对热闹和新奇兴致缺缺,对安静和寂寞却适应良好。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令他常常隐没在房间的背阴处,从庞大的书堆里挑拣着感兴趣的内容翻阅,安静地潜伏过一整天。
阳光下的小女巫一盹醒来,瞥见青年还维持着她入睡前的姿势,忍不住从被子里钻出脑袋,眯缝着眼睛去瞅暗处青年手中的书脊。
“《极端魔法溶剂:从理论到蜕变》?”
我打了个哈欠,“你什么时候对魔药感兴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