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清菡有故人之姿,令人心痒,但当真把人弄到手,便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了。
李策什么德行,他自己心里也很清楚。当初求娶舞阳公主仅因乍见之欢,他爱她金尊玉贵、容颜绝色,不在乎她的所思所想、喜怒哀乐。
若使公主跌落神坛,容颜不再,李策也会很快心生厌烦。
他对公主的爱,还不如对月暄的恨长久。
何清菡只不过是个冒牌货,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他对她更加傲慢。
何求遭斩首,家中男丁流放,女眷收入掖庭为奴。何清菡之母也在其中。
她已然卖身到这将军府,以为凭着自己的乞求和眼泪,可以救母亲出火海。
这对大将军只是举手之劳,但李策根本不搭理人。
无端一夜空阶雨。
何清菡长跪在李策的书房外,连伞撑不上一把,瘦削的背被大滴坠落的雨珠砸得瑟瑟发抖。
李湍跟燕度一路说说笑笑,到了书房门前。
雨珠如帘,院中草木丰茂,如云如雾,何清菡穿一身青衣蜷缩在绿雾之中,整个人淡得快散了。
若非李湍眼力好,怎能看见轻淡的她?
他不顾燕度,朝她走过去,把伞撑在她头顶。
何清菡发着抖的身子一滞,迟钝地抬头看他。她的睫毛上挂满了雨珠与泪珠,一时睁不开。
她揉揉眼,看清蹲身在自己面前的李湍。李湍穿一身锦袍,孔雀蓝的颜色,眼睛黑白分明,眼神很清亮。
他把手里的伞倾斜,自己的背被雨水打湿了也浑然不觉,只直直盯着她,表情说不清是惊是怜。
几日不见,何清菡更瘦了。雨水打湿她的鬓发,几绺乌丝黏在额角和颊侧,愈发显得那张脸小而白,仿佛快要失去生机。
“你怎么跪在这里?”他问。
何清菡不敢跟他说话。她又低下头。
“湍儿,”燕度在他身后,叫他的名字提醒,“快进去吧,你爹该等急了。”
李湍看看燕度,又看看何清菡,只得先把伞给她留下,冒雨离去。
李湍心里很纠结。他已知道了何清菡母亲的窘境,犹豫自己是否应该帮她。
他把心事说与李罟听。
大概是李罟周到妥帖,又善体人意、足智多谋。李湍见了他,总觉得特别亲厚,跟旁的朋友都不一样。自打他与李罟交好,旧日的友人竟都渐次疏远了。
李罟说,何氏女可怜,李湍同情她情有可原。
这话说到了李湍心坎儿上,他叹道:“她身如风花,命若蜉蝣,谁见了能狠下心肠?”
李罟笑说:“大将军不就无动于衷吗?”
李湍回避了这个问题,没接茬。
李罟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他的狐狸眼亮晶晶,鼓动道:“深源,你既有助人之心,若不付诸行动,怕要寝食难安。咱们先不把此事告诉何姑娘,只力所能及地去周旋打点,事若不成便罢了,若侥幸可成,再告诉她不迟。如此进退有据,或可不负你一片善心。”
李湍大为赞同,拊掌称善。
“蹇跛,不愧是你。”
既已议定低调行事,便不宜再寻官场中人经手。李湍与李罟合计之下,将目光投向太子妃,打算求她到内闱之中周旋,只悄悄将何母一人从掖庭捞出即可。
李湍自忖与月绯早有交情,以为直接向她递上拜帖,或以书函陈明原委便可成事。
李罟不许,道:“太子妃今非昔比,她已为人妇,身膺国母之重,岂能轻易与外男私相会面?再者,求人办事岂能空口白牙,不备厚礼以表诚意?”
李湍想起自己上回虽在云栖山见过尚在闺阁的月绯,彼时却有太子在场,且情形特殊,便觉李罟之言在理,遂问当如何行事。
李罟带他找上池鲤。
李湍看出他的意图,揶揄问他,是不是看上了池鲤?
李罟不置可否,却道:“我怎配?”
李湍只当他是因腿疾而自惭形秽,遂出言宽慰:“何必妄自菲薄?你已样样强过旁人,区区微瑕,算得了什么?况且我观那池鲤性情古怪,少有人能受得了她。你便大胆地去向太子妃求娶,她定将那大丫鬟许给你。”
李罟听了,半晌没说话,沉默很久,他看了眼李湍。
不知是不是李湍的错觉,那双常常带笑的眼睛里,一瞬间竟有了很冷的眼神。
“池鲤人很好,别这么说她。”
李湍愕然。
他以为池鲤又要甩脸子,本不抱期望,来前已在寻思其他门路以便联络月绯。
哪知池鲤见二人提着大包小包结伴找来,竟没有立刻回绝。
她沉吟片刻,低头不知思量些什么,再抬起头时,若有所思地将这哥俩上下审视一番,竟爽快地应了下来。
“我会帮你们去跟太子妃说。”
李罟挑的那些礼品,池鲤一样都不想要。李罟硬是给她搁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