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大婚,李湍观礼。
他是京中首屈一指的贵公子,平素出入场合,逢者谁不趋奉巴结?今日却不同。
也怪他那班朋友都太年轻,嘴没个把门儿,到底不如家里长辈老辣。几个小伙子竟暗戳戳问起李湍他爹的新纳之妾。
李湍不知如何作答,他觉得很难为情。
归家之后,李湍照例往金夫人处用饭,正撞上候在门外的何清菡。她又来“侍巾栉”。
二人擦肩而过。
李湍行出数步,没忍住回头瞥了一眼。却见何清菡连眼皮也未抬一下,始终低垂着脑袋,紧盯自己的鞋尖。
她穿一袭薄衫,身形极瘦,乌发堆在颈后,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后颈。
李湍只看了匆匆一眼。
他心事重重地跨进门去,金夫人正在推牌九,她着了迷,都到晌午了也没叫开饭。
李湍打眼一瞧,同他继母玩牌的都是世家大族的诰命夫人,个个珠光宝气,满头翠绕,一身锦绣,富贵逼人。
这些人平常轻易不跟将军府往来。
“湍儿回来了。”金夫人眼不离牌,手不停码。
“母亲。”李湍语气沉沉。
金夫人听见他声气不对,扭头去看他郁闷的脸。
“这是怎么了,谁惹咱们家大少爷不高兴?”金夫人很快告辞了诸位夫人,拉着李湍的手,温声细问。
李湍长叹一声,很难启齿,纠结半天,到底还是跟金夫人说了。
金夫人听罢,笑了。
“嗐,这算什么?你还不了解你父亲么,他向来风流!管他们说什么?嘴皮子磨破了也伤不到咱们分毫,回头见了面,还得巴结着你李大公子!”
李湍高扬了声音:“可何求是我爹的把兄弟,这罔顾人伦啊!”
话才说完,李湍便卡了壳。
一个薄薄的人站在门前,挡住了门口漏进来的春光,她轻轻的影落在李湍的手背上。
李湍侧头看去,何清菡正站在那里,一张脸上结着愁怨,像被霜打过的花。
据说她生得像先帝的女儿、艳冠天下的舞阳公主。李湍没见过公主,可眼前的何清菡,长相里带着一股子清苦的意味,像一支青白色的碧荷,有寒塘冷水的孤寂。
李湍猜想,公主金尊玉贵,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生长在绮梦繁花里,哪像何清菡这般命途多舛、身不由己?后者或许更像一朵粉莲。
她们一定是不同的。
李湍心里莫名不安,他怕她听见自己方才的话。
何清菡却显得麻木而乖顺,进门先给金夫人请了安,又向李湍问了好。她在外面见众位诰命夫人离去,以为自己可以进来了。
金夫人斜了她一眼,像没看见这号人似的,自顾自对李湍说:“湍儿,你太孩子气了。”
何清菡不敢多留,低声告退,转身走了。
李湍觉得这两口子坏了良心,他估摸着何清菡已走远,方开口对金夫人道:“母亲干嘛总使唤人家?她才只是个小姑娘。”
“小姑娘?哪个小姑娘?”金夫人伸手戳他额头,“那是你姨娘!你那姨娘的妈在外面给人当了一辈子外室,她女儿虽然做妾,好歹有个名分。当妈的不得教女儿勤勤恳恳小心做人?我若不让她进门伺候,那才真是难为人呢。”
“小生瓜蛋子,女人的事你不懂!”
李湍不听不听:“我只知枯杨生华,何可久也?”
“爹都那么老了,而她,可比我还小呢,怎能相配?”
“你倒来为难我。”金夫人无奈。她心说:我不过一个管家婆,哪管得了大将军?不过,她到底怕李湍做出不理智的事,只好反复叮嘱这傻小子。
“你当心些吧!这种话我听听便罢,可不要叫外人知晓,尤其是你父亲!”
男人的自信心不可低估。
李策曾向先帝求娶舞阳公主。
那会儿他不过是个小将,连面圣的机会都很难得。若非他的兄长李筹是先帝爱将,以乾元帝的性子,定要打他板子。
他的求娶,皇帝装没听见。
先帝的皇子们特别缺德,他们把李策的求娶当个笑话讲给公主听。
而公主早已将芳心暗许,心上人正是彼时的南山王世子月暄。
月暄听完哭哭啼啼的公主复述此事,说了句特别伤人的话。
“李策是谁啊?没听说过。”
公主破涕为笑。
李策听说了月暄的话,两人就此结下梁子。
时过境迁,舞阳公主人都薨了,李策的心结还没化解。
他将何清菡纳为妾室,确与公主有关。
然而男人的喜新厌旧之心更不可低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