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帝心里高兴,月暄却未见得。也不知他是怎么了,实在兴致缺缺,面上也无喜色,拱手推辞:“陛下谬赞。臣久居京城,疏于练习,恐箭术生疏,一击不中,反扫了陛下雅兴。”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向一旁的司阳,“臣记得,昔年在京时,曾指点过康王殿下的箭术。殿下镇守边关多年,想必弓马娴熟,何不一试?”
司阳此时的心绪纷乱不宁,他虽并无这般闲心,但很了解高阳帝是个好面子的人,若再做推辞,岂不是存心让人生气?所以当他被月暄点到名时,思量一番,只得应声取弓。
他搭箭扣弦,目光锁定头雁,正要松指,却见一旁的宛国使者正对安玲珑低语,片刻后,安玲珑面带惊讶地朝他看来。
——嗖!伴随着弦惊之声,箭终究是射了出去。破空之声尖锐凌厉,去势刚猛。
所有人都仰起头,目光追随那离弦之箭。只见它直刺云霄,切入雁阵之中!
众人正待头雁坠落,然而雁阵虽然受惊,但散乱片刻后,很快再度重新集结,继续南飞。始终未见有雁坠落。
没有命中。
那宛国使者再也按捺不住一声嗤笑,嘲讽不加掩饰,语气夸张的惋惜道,“康王殿下这一箭去势骇人,只可惜……呵呵,原来最后是吓唬鸟儿玩的?”
司承云闻声看过去,面上掠过一丝阴鸷戾气。他忽地阴森一笑,自果盘中信手拈起一只鲜红的苹果。
他并不吃,只在掌中把玩,对月暄慢悠悠道:“中书令何必妄自菲薄?又何必劳烦叔父?或许本宫的射艺,比叔父更为精进也未可知呢?”
司承云笑起来时,神情诡异,目光阴鸷,月暄瞧着这崽子怪里怪气的样儿,心里觉得很不舒坦,眉头微蹙。
然仅一瞬,他旋即舒展,含笑应对,“太子说笑了。你天资聪颖,若论箭术,自然青出于蓝。只是今日雁阵已过……”
“这事好说。”司承云答道,他捏着那只苹果,慢条斯理地踱至宛国使者身旁,阴恻恻地瞥去一眼。那使者顿觉脊背发凉,忌惮地后退数步。
司承云却并未理会,径直走到安玲珑面前。众目睽睽之下,他竟将那只红苹果轻轻置于安玲珑高耸的发冠之上,动作堪称温柔,声音却低沉迫人:“圣女,你站远些。让本宫试试,百步之外,能否一箭射中这苹果。”
安玲珑看着他近在咫尺、神情莫测的脸,直觉感到一种巨大的危险,身体下意识地瑟缩,想要后退。
司承云见她胆小怯懦,神情瞬间变得凶狠,不容置疑地命令她道,“站过去!”
宛国使者顿觉受辱,急忙向高阳帝求情:“陛下!此非待客之道,更辱及我国圣女,请陛下……”
高阳帝与太子俩人是父子,一脉相承的恶劣性子。他非但不阻止,反而抚掌笑道,“玩玩而已,何必小题大做?朕倒觉得有趣得紧。”
司承云的伴读谢黻立即上前,对安玲珑皮笑肉不笑地道:“圣女,陛下都已发话,您总不愿扫了大家的兴吧?”
安玲珑浑身颤抖,眼圈瞬间红了,滚滚泪珠在她眼眶中摇摇欲坠。她在清都举目无亲,惶然四顾,目光最终落在萧玦身上,眼中满是哀求。
萧玦瞧着皇帝与太子的脸色。她见安玲珑实在可怜,终是冒险上前说道,“这圣女久居深闺,平日只知焚香诵经,哪里知道百步之距究竟几何?”
她见高阳帝神情未变,便伸手轻轻取下安玲珑冠上的苹果,趁机用力握了握她冰凉颤抖的手,低声道:“跟我来。”
安玲珑低着头,泪水无声滑落,全靠萧玦牵引着才能迈步。
“别哭了。”萧玦带她走至百步开外,她素来不擅长安慰人,只能干巴巴说这么一句。
在将苹果重新放回安玲珑冠上时,她借着身形遮挡,用拇指为她拭去颊边泪痕,压低声音说:“别怕,嗯?我在这儿陪着你行了吧。”
说着,她拍了拍安玲珑紧绷的肩膀:“闭上眼睛,很快就过去了。”
安玲珑依言紧闭双眼,嘴里哀求萧玦,“求求你,不要走……别走……”
她指甲留得长,因过于紧张,掐得萧玦手背上起了血痕。萧玦也不在意,只说,“放心,我在这儿呢。”
见远处的安玲珑站定,谢黻将一张宝弓与羽箭呈予司承云。司承云信手接过,抽出一支箭,慢悠悠搭上弓弦。他拉开满弓,箭头寒光闪烁,遥遥对准了百步外的那抹身影。
他似乎在寻找准心,箭尖左右晃荡,看到他那迟迟不发的犹豫模样,连萧玦都提心吊胆。
却不知他究竟瞄准了何处,唇上浮现一抹诡笑。
——嗖!
箭矢离弦,直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