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开阔的庭院中央,设有石桌石凳。庭院四周,殿宇精巧,廊庑曲折,朱漆彩绘。
司承云听到婴孩哭泣的声音,穿过庭院,走向深处。
孩子的啼哭声也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暖阁内,静妃正坐在一张铺着软垫的紫檀木圈椅上。她今日穿了水绿色暗绣缠枝莲纹的宫装,那绿色清浅柔和,如同初春的新叶,衬得她眉目温婉。乌发则松松挽就,几缕碎发垂落鬓边,更添风韵。
她怀抱着一个裹在襁褓中的婴儿,微微低着头,目光温柔似水,正轻声细语地哄着孩子,同时不忘轻轻拍抚襁褓,姿态娴静而美好。
然而那小小的婴孩似乎并不领情,兀自哭得小脸通红,声嘶力竭。丫鬟和嬷嬷围在一旁,有的拿着拨浪鼓逗弄,有的端着温热的奶羹,皆尽力哄着,却未见济事。
司承云在外面站定,并未立刻上前。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或许是孩子天生敏感,原本哭得正凶的五皇子,小脑袋忽然朝着司承云的方向微微转动了一下,他看到那边站了个人,哭声奇迹般地减弱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一双湿漉漉眼睛好奇地望向门口的身影。
司承云显然也注意到了,若有若无的笑意在他唇边浮现,逐渐加深。
静妃抬眼瞬间,目光不经意扫过门口。
她也看到了,太子。
只见司承云正站在浓荫之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身上。
他的身形比一年多前南下时更显清瘦挺拔,瘦削使得他的五官更加分明,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时,下颌线条利落如刀裁,整个人少了病态的苍白阴郁,多了沉稳内敛的英气,看起来成熟了许多。
静妃将孩子交到身旁一位嬷嬷手中,定了定神,上前说道,“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
“静妃娘娘不必多礼。” 司承云声音温和,“是本宫叨扰了。”
他说着,目光越过静妃,径直落在了五皇子身上。
嬷嬷下意识地将怀中的襁褓抱得更紧了些。
嬷嬷是宫里的老人,在宫中沉浮数十载,尘封的宫廷秘辛她所知不少。见太子看过来,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溺毙在御花园里的四皇子,还有先头那位死得不明不白的二皇子……
司承云仿佛没察觉到嬷嬷的紧张,他缓步上前,走到嬷嬷面前,微微倾身。
他低下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襁褓中那个小小的婴儿。
婴儿也感受到了他的注视,停止了抽噎,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与他对视。
良久,司承云才轻声开口,“他取名字了吗?”
静妃轻声说:“陛下已赐名了,唤作‘良淳’。”
“好名字。” 司承云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婴儿。
就在这时,襁褓中的孩子竟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咿咿呀呀地朝着司承云的脸颊戳去。
司承云笑了下,头微微一侧,避开了。
小良淳扑了个空,却觉得这“躲猫猫”的游戏很有趣,小手挥舞得更起劲。
静妃在旁边看着 ,紧张极了 ,她上前一步,伸出手臂,柔声道:“嬷嬷,把五皇子给本宫吧。”
就在她伸手去接孩子时,宽大的水绿色衣袖不经意间拂过了司承云垂在身侧的手背。那衣料是上好的软烟罗,触感轻柔微凉,带着清雅恬淡的馨香,似兰非兰,似麝非麝。
司承云后退半步,拉开了距离。
静妃接过孩子,紧紧抱在怀中。司承云却又凑近一步,他不再躲避,反而低下头,将自己的脸主动凑近了孩子挥舞的小手。
“咯咯咯!” 孩子终于如愿以偿,开心地笑了起来,小手在司承云的脸颊上好奇地摸索。
静妃怀中抱着孩子,被迫站在原地。两人离得极近,她低着头,不敢抬起,只觉从脖颈到脸颊都火烧火燎般滚烫起来。
所幸有司承云的身形遮挡着,才不至于让旁人窥见,但这距离……实在是太近了。
“这孩子与我有缘。” 司承云的声音在静妃头顶上方响起,难得带有笑意。
静妃不得不抬起头。一抬眼,便撞进司承云那双幽深的眼眸中。
不知何时,他手中多了一枚赤金打造的的长命锁,那锁片呈如意云头状,正面以极细的金丝盘绕出“福寿安康”四个篆字,字间錾刻着的吉祥纹样,锁片边缘缀着一圈小巧玲珑的金铃铛,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咚声。
司承云的视线却片刻不曾落在那锁头上。他的目光直白而炽热,如同实质般落在静妃的脸上,眼底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静妃垂下眼睫,低声道:“臣妾代良淳,谢过太子殿下厚赐。”
说着,便主动伸出手,躲避着司承云的手,只捏住冰冷的锁链,将那枚沉甸甸的长命锁接了过来。
同时,她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喜欢吗?” 司承云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话不知是在问婴儿,还是在问静妃。
静妃佯装不知,将长命锁拿到小良淳眼前轻轻晃动。金铃发出悦耳的声响,吸引了孩子的注意力。
小良淳开心地笑了起来。
“看来是很喜欢呢。” 静妃说道,“看样子,良淳是在谢过他的皇兄了。”
司承云听到“皇兄”二字,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他点了点头:“嗯。愿他……长命百岁,平安喜乐。”
“好。” 静妃轻声应道。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当和女子娇俏的说笑声,似乎是其他前来探望或贺喜的嫔妃们到了。
司承云闻声,脸上的笑容收敛,他对着静妃微微颔首:“静妃娘娘好生照料五弟,本宫先行告退。”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便走,身影很快消失在梨树阴影之中。
静妃抱着孩子,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掌心那枚长命锁的金铃还在微微颤动,发出淡淡余音。
司承云独自走在小径上,将身后喧嚣与暗涌抛下。
他低头,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掌中金梨。
他慢慢地咀嚼着,一口,又一口,将微涩的汁液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