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是儒皮,却有枭骨。额头高广饱满,印堂虽开阔,却隐隐有一道极细的竖纹。眉骨高耸,双目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然其眼白略多,含威不露,煞气暗藏,绝非温良恭俭之辈。
此人正是长公主之子薛漻。
司澜音闻言,好奇地歪着头问:“哦?表哥,少了什么呀?”
薛漻端起面前的酒杯,慢悠悠地啜了一口,目光扫过场中舞动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太过喧嚣,失了意境。少了点,雅致。”
他话音落下,原本激昂的乐声恰到好处地戛然而止,只余下舞姬们仍在无声地旋转、跳跃。
就在这片寂静之中,一缕清越空灵的笛声,如同山涧清泉般,极其自然地潺潺流淌而出,那笛声悠扬,仿佛自九天之上垂落,又似从幽兰空谷深处传来……
抬头望去,只见那盘旋而上的楼梯转角处,一道清瘦颀长的身影正倚着朱漆栏杆,缓缓拾级而下。
那人身着一袭猩红云锦宽袍,长发并未束髻,青丝倾泻在肩头与那刺目的红衣之上。
他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白,细腻光洁,却脆弱缺乏生气。这在猩红衣袍的映衬下,愈发显得惊心动魄。
薄唇轻贴着一管玉笛,手指在笛孔上灵活起落。他微微垂首,纤长浓密的睫羽如同鸦羽,在眼下投下扇形的淡淡阴影,遮住了眸中神色。
随着他每一步踏下,清越的笛音缠绕在楼阁的梁柱之间,盘旋而上,又悠悠落下。
当他终于步下最后一级台阶,缓缓抬起了眼眸。
那双眼睛瞳仁纯黑,沉淀着浓得化不开的沉静疏离。眼波流转间,天然上挑的眼尾却又仿佛能勾魂摄魄。
薛漻刚欲开口,却察觉到了长公主不同寻常的神情,她一言不发,眼眸牢牢锁定在李璟身上,眉心微微蹙起。
薛漻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李璟已放下笛子,静静地立在厅堂中央。面对满堂或探究,或轻蔑的目光,他容色灼人,神情淡漠,不卑不亢。
长公主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良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笃定:“你是花芷蘩的孩子?”
“芷蘩”是李璟已故生母,安顺王妃的闺名。
李璟颔首:“回殿下,正是。”
长公主久久不语。厅内落针可闻,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李璟手中那管玉笛上。
“拿来,给我看看你的笛子。”
李璟没有犹豫,他上前一步,双手将那管玉笛奉上,动作乖顺。
这落在陈朔眼中,他脸色变得难看。
长公主接过那管玉笛。笛身由白玉雕琢而成,触手生温,细腻如凝脂,她的指腹滑过光滑冰凉的笛身,目光在某处微微一顿,在光洁的玉管上反复地摩挲了几下。
那里有一道暗刻花纹,旁人隔得远,自然看不真切,只觉长公主看得格外仔细,神情专注。
片刻后,她随意地将玉笛捏在手中,并未立刻归还。
“是个漂亮孩子。”长公主声音慵懒,目光流连于李璟那张过分精致的脸上。
她忽然抬起手,用手背狎昵地轻轻抚过李璟苍白冰凉的脸颊。
李璟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顺从地低下头,睫羽垂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他低垂的颈项线条脆弱而优美,恰如引颈就戮的天鹅,任君施为而已。
这动作太过暧昧,月绯心头了然,她明白了李璟为何会出现在这儿。
当权势攀至顶峰,天底下最珍稀的宝物、最绝色的容颜,自然有人会搜罗来,双手奉上,供其赏玩。
身旁的司澜音显然也看懂了这层意思,她抓紧了月绯的胳膊,小脸通红,眉毛乱飞。
月绯按住司澜音躁动的爪子,用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
长公主收回手,她看着低眉顺眼的李璟,语气怜惜:“你不远万里,从宁远来到清都,想必吃了不少苦头吧?”
李璟依旧低垂着头,“回殿下,从宁远到清都,此身如萍,飘零至此,已是天涯。”
月绯听到身旁传来一阵“咯吱”声,她侧头看去,只见陈朔双拳紧握,手背上青筋暴起,用力之大,快把自己的手骨给捏碎了!
月绯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长公主的声音再次响起,“父母双亡,飘零异乡,可怜见的……”
她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悠长而低沉,带着疲惫与怅惘:“我与你母亲情非泛泛,自当照拂于你。”
“李璟……”她念出这个名字,尾音拖长,“这个名字,该是过往云烟了。”
“从今往后,你便随你母姓吧。”她的目光又落回他的脸上,唇角勾起笑,“就叫你,花朝颜。”
李璟闻言,没有丝毫犹豫,对着长公主俯身叩拜下去:“花朝颜,叩谢长公主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