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鸣幽涧,乍咽而复畅。天气下降,地气上腾,凝滞的水脉正在冰下潜流。
风过疏林,垂柳灰褐的枝条下,梢头努出了密密的芽苞,正是暖雨晴风初破冻,柳眼初醒时。
王府之外,送行的人数寥寥,陈朔最后一次回望那已不属于他的“家”,目光复杂难言。
几位昔日袍泽无言默立,只在陈朔翻身上马时,抱拳低头,行一个军礼。
陈朔猛地抖开缰绳,马儿嘶鸣一声,便随同月绯的车马,头也不回地踏上南下的长路。
不知何日是归期。
车轮碾过官道,声音辘辘。燕北的河山逐渐后退、缩小,终成一片模糊的苍青。
才刚走出山脉隘口,一骑快马从后面疾驰追来,在青色的幕布上划刻出一道白痕。
月绯掀开车帘,见送信的驿卒满面风霜。
来人是国公府的老仆,他将一个桐油布包裹递至月绯面前,声音哽咽:“少爷,小姐!老夫人……昨夜已然仙逝了!”
这消息着实惊人!
陈朔闻讯匆匆赶来,他惊疑不定,“此事当真?!”
老仆垂首泣答:“岂敢有假?”
陈朔与月绯目光相触,愕然相对,彼此眼中俱是难掩的震惊,一时竟都失语,神情之中唯余无尽悲凉。
陈朔恍若梦中:“祖母身体向来硬朗,怎会猝然离去?”
分明她前日还为爵位筹谋,尚显精神矍铄……
老仆叹息道:“老太君的身子骨早已不好了,不过是为燕北苦苦支撑罢了。内宅传话,说是老太君昨夜用过晚膳后便觉头晕目眩,于是早早安歇了,谁曾想……翌日竟再未醒来。下人们都说,老太君是心事了却,尘缘已尽,安详西去了。”
陈朔脸上骤然现出挣扎之色,那复杂的情绪中夹杂着经年的怨怼与痛楚,如此翻滚良久,终于缓缓消散。
他长长一叹,低语道:“所幸老人家走时安详,并未受苦……”
老仆哽咽道:“老太君给王姬留了东西。”
月绯默默接过包裹。陈朔在一旁看着,欲言又止,他想问,祖母临终前可曾有话交代他。
可惜,没有。
包裹内是一只梨花木小匣。月绯缓缓掀开匣盖。
匣中静静躺着一只玉镯。玉质温润凝滑,宛如一泓逶迤的春水。
那是月绯曾在祖母腕上见过的。
镯旁附有一张小小的素笺,字迹是老太君的,墨迹浓淡不一:此乃汝母陈曦待嫁之时,我欲为其添妆之物。彼时缘悭,终未予她,争奈一朝天人永隔。今将此镯赠尔,愿你……勿忘尔母。
月绯曾有所耳闻,早年母亲待字闺中时,祖母本为其相看了一桩良缘,奈何母亲执意远嫁南郡,祖母激烈反对,两人都是刚硬的性子,任谁也不肯低头说句软话,母女间自此便生嫌隙。
月绯取出玉镯,于掌心辗转端详,眼圈悄然泛红。
她将玉镯轻轻戴在腕间,向陈朔伸出手。
陈朔扶她下了马车。
她独立良久,遥望北方的天际,终于屈身长跪,面北而拜。
陈朔无言,在她身侧与之一同叩首。
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