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绯不愿再谈有关太子的事,转了话题:“祖母,孙儿许久未见大哥了,听闻他征战归来后……身子不大爽利?”
老太君闻言,她沉吟片刻,朝侍立在一旁的高婉莹说:“莹儿,带阿绯见见陟儿。”
高婉莹朝老太君福了福身,说:“妹妹随我来吧。”
陈家两兄弟少年失怙,陈陟作为长兄,早早承担起家族的重担。他少年老成,比起插科打诨、嬉笑怒骂的陈朔,月绯跟太过严肃的陈陟没法玩儿到一处去。何况他们两家人毕竟一南一北,远隔天涯,月绯和这个大哥的关系越发显得疏远了。
但当她踏入内室时,看到陈陟半倚在层层堆叠的锦被间,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月绯还是忍不住鼻子一酸,
“大哥!”
高婉莹紧随月绯踏入房门,见此情形,也忍不住低低啜泣起来。
房中还有司阳和高羽嘉。陈陟精神不济,眼眸涣散无神,过了好半晌才看清来人。
“是阿绯。”他仔细地端详月绯,慨叹道,“南郡一别,经年不见,你已经长这么大了。”
月绯眼中滚下一行泪。
“阿绯何必垂泪?”他朝她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生死有命,或许我命当如此吧。”
语毕,他笑笑,看向司阳。
司阳察觉到他看来的目光,从容徐徐道:“都说人定胜天,国公人事未尽,何以便听天命?”
陈陟从肺腑深处发出一声久远的叹息,“如殿下所言,我身后之事应当早做安排……”
他的话停顿在这里,忽然主动说道:“好久不见朔儿了。”
这句话说完,房中沉寂了好久,高羽嘉和高婉莹皆面有异色。
月绯佯装不知,她很快说:“确实,二哥也太不像话了,即便外面的事再忙,在此关头,也该回家看看。”
陈陟眨了眨酸涩的眼,说:“陈朔虽年少,却已有父亲当年的风采,我为长兄,固不及也。”
高婉莹终于忍不住说:“夫君。”
月绯闻声,抬头去看身旁楚楚可怜、欲说还休的高婉莹。
陈陟岂不识大体?苍茫辽阔的燕北需要一位年轻力壮的主上,陈朔若能袭爵,自然有益于燕北。
可陈朔终有一日要娶妻生子,他若有了自己的骨肉,爵位落于他那一支,冬冬的地位便会无可避免地变得尴尬,届时高婉莹母子当何去何从?
若要幼子继位,燕北又留不得陈朔,他性情恣睢,眼里揉不得沙子,强悍的叔叔和年幼的侄子互不相容,难免有骨肉相残的隐忧。
月绯不禁怀疑,难道陈陟缠绵病榻,高羽嘉等人就可以越过他而行事吗?陈朔迟迟不能返回琢玉城,难道其中没有陈陟的默许?
一边是手足兄弟,一边是娇妻弱子。一边是大家,一边是小家。或公或私,陈陟实在难以抉择。
他问月绯:“阿绯在清都可曾见过太子殿下?”
月绯如实回答,“曾有一面之缘。”
陈陟问道:“你喜欢他吗?”
月绯察觉到一道视线看来,她眉角一低,说,“喜欢或不喜欢只是小女儿的私心罢了……我身处其位,必须要担这一份责任。”
司阳移开了目光。
陈陟点头,又点头,他若有所思,缓缓说道,“你说的是……”
陈陟挣扎着要起身。
月绯离得他最近,忙去扶他起身。
陈陟靠在床头,目光看过面前众人,最后落定在月绯身上。
“阿绯,你是冬冬的姑姑,而我的姑母早已经玉楼赴召,魂散异乡。”
月绯闻言,不由得神情落寞。
陈陟喘了口气,紧紧拉住月绯的手,继续说道,“我命不久矣,不能看冬冬长大,他们孤儿寡母,日后应当如何自处?便请你多多照拂于他,好吗?”
月绯已大抵猜到陈陟的心意,她垂眸沉默良久,迟迟没有答言。
终于她抬起眼,字字清晰地说道,“二哥与我,不会辜负兄长的嘱托。”
陈陟定定看了她良久,撒开她的手,偏头看向帐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