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化道出血、腹腔积液以及免疫力下降导致的低烧,癌症并发症的反复出现让沈轶理的状况急转直下。林拥云在ICU外连守了两个白天以后被沈明心劝回家休息,万曔正好辞职在家没事便时常往医院跑,和沈明心轮流守着。
主治医师过来把两人都叫进了办公室。他一边整理沈轶理近期的治疗记录一边给两人详细做了介绍。两人最近几乎都在医院,沈轶理的情况都看在眼里,医生介绍时也静静听着,没有多大意外可言。
介绍过后,医生停顿片刻,看着两人情绪还算稳定,才算说出了这次谈话的真正目的。“情况大概也就是这么个情况,我不说你们心里也清楚。沈教授的状况确实不好,发现的晚,自身身体情况也不佳,作为医生我们能做的肯定会尽全力做,但也不能给家属不切实际的希望。以我的个人经验判断,恐怕撑过这个月都有些困难,早点做些准备,免得太匆忙留下什么遗憾。”
主治医师和沈轶理算是旧相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嘱咐了一遍,也算仁至义尽。
两人从办公室回ICU要走过一条空旷幽静的走廊,每走一步好像都能听到回响。响一次心就被揪起一点,越走越没了着落。沈明心猛地拉住万曔的袖口,妄图给心找一块落脚的地。她喉咙发紧,说出的话都虚浮:“小曔,我想给我爸买个漂亮点的骨灰盒。”
沈明心比万曔大半轮,是沈轶理夫妇老来得子,没吃过苦头也没担过事。跟着夫妇两叫万曔“小曔”,其实大部分时间更像万曔的另一个妹妹,对万曔的依赖比沈轶理夫妇少不了多少。
万曔空着的手在沈明心肩上轻拍两下浅做安慰,跟陪护叮嘱了几句,带着沈明心到了最近的殡仪馆。
门口停车场正中间站着个微驼着背,皮肤黝黑的中年男子盯着两人看。万曔抬眼看回去,对方也不怵,反倒对着他咧嘴笑了笑。
万曔没再理会,把沈明心往身侧护,保持着距离往前走。
那人身后停着一辆面包车,车上广告纸设计得粗糙却很醒目。“一条龙服务所”万曔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才恍然大悟,这个人是在看自己的潜在客户。
五年前他和晁曦还在努力和立上搭上线时,立上的一个业务主管的母亲溺水走了,身份鉴定认领等走完派出所的手续后,尸体在殡仪馆冻了大半个月,算了个好日子葬礼通知都出了,殡仪馆那边表示没有提前通知解冻,火化不了。
两人听到消息觉得是个推进关系的好时机,便跟着去了殡仪馆调节。一番沟通下来后结果还是一样,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没解冻也是火化不了的。
这时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出一个中年男子问他们要不要帮忙,递出的名片上就写着“一条龙服务所。”两人交了所谓的“中介费”,眼见着男子打点了几处,用不上天王老子来当场就给插了队。
大部分人不到南墙心不死,今天这个男人也没有马上上前和他们搭话,就是等着他们碰壁,这样中介费用更好谈。
他想着今天沈明心的状态已经不太好了,如果再遇上刻薄的工作人员心态可能会崩掉,便示意沈明心原地等一下,转身找那位“一条龙服务”的。
那个男子还没等万曔说话,已经递上名片自我介绍起来:“先生,要服务吗?我姓王,叫我老王,隔壁老王的老王。先生您贵姓啊?”
对方的笑话有点冷,万曔笑不出来,接过名片道:“您好,免贵姓万。”
“万先生,走,咱们要抓紧了,这里的公务员下班早得很。”老王没等万曔说明来意,便推着人往殡仪馆大门走去。万曔没办法,拉上了沈明心,自己隔在两人之间往里走。
服务台的墙壁上写着“廉洁服务,温情永存”八个大字。人总是越没有什么越强调什么。
万曔走上前和前台的工作人员说明来意:“您好,我们想来……”
没等说完,对方冷冷道:“有预约过吗?没预约现在什么也办不了,都快下班了。”
老王笑呵呵道:“我们不办业务,找张主任,张主任还在办公室吗?最里头那间是吧?”
工作人员瞥了老王一眼,大概也知道了他的身份,回道:“不知道,现在没在办公室。你自己打电话问他。”
“行,那我们进去等他。”老王带着两人往昏暗的过道里走。回南天已经过去了,过道上贴的瓷砖却还是湿漉漉的,有些地方甚至淌着小水流。
办公室门虚掩着,老王打开门招呼两人坐下,俨然把张主任的办公室当作自己的地盘。“张主任出去了,说是过会儿回来。你们是今天就得办事?死亡证明开好了吗?尸体在这冻着了?”
万曔总算有机会解释:“我们不是来办火化的,人还在医院,就是时日不多了,想提前看看需要采买的东西做好准备。”
老王闻言直拍自己大腿:“害,怪我着急没问清,这事容易都不用麻烦到张主任。走,我带你们去看看,这里东西都齐全,提前预定好好呀,省心。”
老王带着两个人在偌大的殡仪馆拐来拐去到了一个大厅,工作人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伯,正在手写记录本。
老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软中华塞到记录本底下,亲切叫那人“李叔”。“李叔,我今天带家里两个小辈来给他们爸选身后事。小娃娃这些也不懂,您帮忙把把关。”
“行,过来吧。”李叔一边把烟收进口袋,一边把三人往里带,“骨灰盒是重头,先选这个,后面的都好说。”
“这个好看吧,刻的是福禄双全。这玉质地多好,温润透明,给老人家很有面子的。”看着两人谈吐穿着上佳,李叔直接介绍了个最贵的。
万曔转头看沈明心的意思,沈明心摇摇头,嘀咕了句:“硬邦邦的,冷冰冰的。”
李叔耳朵极好,听到了忙说:“硬的不要?那陶瓷的就不用给你们介绍了。看木的,看看这个金丝楠木的,雕的帝王居,气派又耐用,不腐不坏的。”
沈明心没说话,转头看了别处。那是个乌木做的小盒子,外形像个信封,造型简洁,在一众繁复里显得极不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