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地魔已经在半梦半醒间踟蹰许久了。

彷徨，迟疑，犹豫不决，畏首畏尾……没一个是他喜欢或者欣赏的特质，他也曾坚信这些软弱的情绪绝不会出现在自己身上。

然而，仿若一出生就注定的死亡一般，它们还是来了。

单日循环只有七日，这个推论几乎无可辩驳。他不可能在一日内收回全部魂器，更是板上钉钉。

那么，整件事情就无可避免地走向他的失败。

失败是什么呢？

是死亡，是虚妄；是无能无力的狂怒，是无形无色的阴影；像是他从未来过这个世界，也像是这个世界从未记住过他。

伏地魔不得不承认，无论怎样，他都无法接受这个结局。

但那才是真正的现实，心底里有个冷酷的声音提醒道。自欺欺人有意思吗？负隅顽抗有意义吗？这么多天过去了，难道你还不能看出你所做的一切挣扎都是徒劳吗？

伏地魔依旧闭着眼，但自己都能觉察到眼珠在薄薄的眼皮底下颤动得厉害。

他当然知道那是他的理智在说话，他也知道他的理智是对的，可他的情感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从来就不想死！

“几乎无可辩驳”的意思就是，还有那么一丝渺茫的希望。既然单日循环取决于他与哈利的主观意愿，那么他就有可能说服哈利，促使对方改变主意，譬如延长单日循环的天数，又或者认定收回剩下的几个魂器也算成功什么的……

那个冷酷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真的吗？作为一个堂堂的黑魔王，你已经堕落到指望救世主的怜悯过活了？

再者说了，这世界是真实的吗？就算你能在剩下的时间里与波特达成一致，你又怎么能确定，最后的结果就是你想要的呢？万一所谓的成功只是波特从他的梦里醒过来？你总不会愚蠢到真的相信死而复生这种天方夜谭吧？

还是说，明知周遭的一切皆是虚假，但只要发现不了破绽、可以催眠自己还活着，你就能满心欢喜地继续“活”下去？

接连不断的质问既尖锐又刺耳，最后更是一语破的，伏地魔被堵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现在甚至庆幸自己之前对哈利大放厥词了：他并不真的想要、也不真的认为哈利能杀死他，他确实在刺探对方的态度，想看看其中有没有可利用之处；但他到底没真正地说出来——

乞求他人放宽条件让自己活下去，就算在虚假的世界里也太可悲了。亦或者，正因为虚假，才显得更可悲……

在窗帘严实笼罩的沉寂与黑暗里，伏地魔把刚刚堵住的那口气缓缓吐了出来。

事实上，他就是死了，连带魂器一起，都死得透透的。他一直不想正视这点，这几天都在妄图扭转乾坤。刚开始时只有他能意识到时间循环，感觉还挺像那么一回事。然而，梦总有醒的时候：他是否也应该认识到，死神一直都在冷眼注视他，看他就像个被愚弄的小丑似的团团乱转？

其实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这事不可能发生。但手握闻所未闻的“奇遇”，又怀抱难以言说的奢求，他还是把他能想到的挽救方法都尝试了一遍……现在已经很明显了，单日循环什么的，必然不会像他曾经想象的那样，是为了让他成为预言中活下来的那一个才出现的……

或许这些日子的唯一作用就是，让他这次尽可能地死得体面些？

伏地魔抽了抽嘴角，不无自嘲地想。

**

哈利一整个下午都在冥思苦想。

试图说服伏地魔绝非易事，更别提让对方尽量按他的意愿来了——他俩之间的差异之大，只能用南辕北辙来形容，要不然怎么会被称为命中注定的死敌呢？

好在，按邓布利多的说法，伏地魔要他拿上老魔杖并动手只是一种试探，并不是男人真正的意图。哈，当然了，黑魔头又不是傻瓜，大概在刚发觉手指残余疼痛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了赫敏午饭时告诉他的推理，而后立即就将摸清他的想法付诸实践，当时也成功地瞒过了他——

效率高成这样，该称赞伏地魔不愧是霍格沃茨有史以来最聪明的学生吗？

想到这里，哈利不高兴地冷哼一声。要是能用在正道上多好……他忍不住扼腕，颇有点恨铁不成钢。就算过去的事实无法改变，能专注解决当下的问题也行——

为什么他俩之中非得死一个呢？

要是他们能在剩下的一天多时间里达成一致，这个循环应该就能结束、顺利地奔向下一日……了吧？

哈利犹疑地发现，其实他并不能确定结局。更准确一点说，他不能确定他想要的就是伏地魔想要的。

伏地魔肯定比他更想活下去、而不是被无望的循环日所纠缠，这点毫无疑问。但在那之前，黑魔头真的有忏悔的意愿吗？男人是想活着，但不见得乐意按他的设想活着吧？毕竟那对黑魔头而言，只能用桎梏形容？

那他也不是不能退一步，哈利又想。既然单日循环取决于他与伏地魔的主观意图，那他们俩可以都做出一些妥协。譬如说，他可以认定伏地魔同意收回魂器、而不是全数收回就已经符合他的愿景，而伏地魔也应该接受一个能长久地活下去、只是对他有所限制的新未来？

对两方来说都不完美，但已经是折中后最好的结果了。哈利思来想去，最终决定值得一试。要是谈判就能解决问题，为什么非得喊打喊杀呢？他乐观地展望起来。

抱着这样的心思，哈利潦草地吃完了晚餐。当他出现在礼堂时，人群都注视着他，到处窃窃私语，也有人想要靠近。但他都没有注意，满心都扑在接下来可能上演的唇枪舌战上。

饭后，哈利往胳膊底下夹上扫帚，一个人爬上了天文塔。

要是黑魔头这次再找禁林做会面地点，他起码能省点走路的力气……

噢，不对，一进禁林就能幻影移形，他上次满脑子乱麻，竟然忘得一干二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