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和我回家吗?”明珠主动蹲在她面前伸出手,“你还小,不可能一个人生活。我家只有一个孩子,你们年纪相仿也能说得上话。”
越子衿知道明珠阿姨是难得和妈妈有交集的人,也是爸爸同事的妻子。
她搭上那只大她很多的手,“谢谢。”
越子衿在阿姨家生活得很好,小她两岁的妹妹常常会找理由赖着和她一块儿睡,其实是怕她夜里难过。
阿姨家的亲戚也非常好,过年时总拉着她打麻将特意输给她压岁钱。
越子衿为了不影响她们的麻将体验还专门在手机上苦练技术,练到了能把压岁钱控制得不多不少不让她们找理由再塞钱的程度。
明珠也带越子衿去看过心理医生。
因为丈夫的工作特殊,她和这医生还算熟悉,在征得越子衿同意后向医生打听了些情况。
“现在只是做些量表这样的初步检查,你家小孩是没看出来有抑郁倾向的。”医生说,“不过因为是你带来的嘛,我还是有安排咨询师和她聊天,据说她的某些认知可能因为原生家庭有些盲目偏执。”
“怎么说?”
“她好像觉得成为一个乐于奉献的人是自己的义务,而且没有很强的生活欲望。”医生解释,“比如……假设某个商场起火灾,她可能愿意把所有人都救出来,但哪怕剩下的时间还够自己离开也不离开。不过后者是我们初步猜想,也许没有这么严重,如果有需要可以多咨询几次观察。”
这话医生当然也对越子衿说过,可她对于咨询的提议当然是拒绝。
明珠一家真的对她太好了,可她总是不习惯她们的好,甚至可以说有点害怕。她接收到的好越多感觉亏欠得就越多,隔得就越远。
于是初三毕业那年,她向明珠提出了一个请求。
“大货车司机疲劳驾驶致两人死亡,据知……”
明珠本来正在看新闻,在听了她的话后暗灭电视,“你是说读高中后住宿吗?”
“对,不想麻烦您每天接我。”越子衿点头,“坐公交又太远了有些麻烦。”
明珠清楚她在想什么,但也不好拒绝,干脆答应下来。
越子衿就这样逃避了三年,毕业后又赶快找了家奶茶店兼职,倒不是说缺钱,她成年后阿姨就把母父的遗产给了她一半,剩下的等大学毕业再给。她就是想少在家里待着。
这么多年来的格格不入感也许会随着她上大学、工作、经济独立而渐渐消失,她们也许能像寻常家人那样平淡又幸福地生活。
她明明有机会的。
可就在她去拿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意外发生了。
她遭遇了绑架。
只在狗血小说中看见过的绑架。
绑匪是一个看着比她大几岁的男人,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把枪。
不过他不太聪明,仗着有枪只绑了她的手腕。
“越子衿,你活得很幸福啊?”绑匪笑得有些狰狞,用枪口反复敲击她的额头。
越子衿扭开头,因为“幸福”两个字有些烦躁,“你是谁?”
“你还敢不认得我?”绑匪狠狠推了她一下,“我的人生都被你父亲毁了,我关注了你这么多年,你凭什么不认得我?”
越子衿摔倒在地,确定他精神肯定有问题,两个层面的。
“你是那个毒贩的孩子?”
“是我。”绑匪抓住她的头发往上提,“你记得我,是因为你也觉得亏欠我吗?”
越子衿看着他,眼中只有鄙视和冷漠,“我亏欠你?你有什么值得我亏欠的?大罪犯生出个小罪犯,你爸死的时候怎么不带着你?”
“表子!!”绑匪用全力踹了她一脚,再想动手时大门被猛地踹开。
“不许动!”
几个警察破门而入,其中就有明珠的丈夫。
绑匪惊慌中赶快把越子衿拽起来挡在身前挟持,“你们怎么来得这么快?!”
“嗤。”越子衿没忍住冷笑,“蠢货,比你的罪犯爹还不如。”
“闭嘴!”绑匪抵在她太阳穴上的枪口用力,“就是你爸害我的家庭破灭,害我没了家人,你们才是罪犯!”
“你家庭破灭?那我呢?!”越子衿转头,克制不住语气中的愤怒,“那其他被你父亲害得无家可归的人呢?!”
“子衿!你冷静点!”叔叔大喊,同时安抚两人情绪,“还有那个孩子,你的罪还没犯下,你现在的遭遇我们可以理解,会对你先进行心理疏导再谈其他,所以不要踏上错误的路断送未来好吗?”
未来。
对,大家都还有未来。
越子衿想,是啊,她还有未来,被心仪的大学录取,即将就读法学专业,说不定以后还能当上法官,成为妈妈口中“厉害”的人。
可是她有,不代表她要。
她不要那烂透了早就没有一点希望的未来。
“你凭什么保证人质不会抵抗?凭什么保证不会擦枪走火?”越子衿举起手去抢劫匪的枪。
“嘭——”
那年越子衿十九岁,和妈妈一样,死在沉重的巨响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