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迟疑了几秒,舒永望就被某位放下电话的人抓包在原地。
眉骨把斜射的阳光尽数遮挡,宋今栩漆黑的瞳孔没能照进半点光,他的唇抿着,喉结上下滑动,顿住,用说不上来的语气轻声问:“你都听到了?”
舒永望没见过这样的宋今栩,他散漫地站着,十月傍晚的寒风吹动他的衣角,明明神色是紧绷戒备的,姿势却格外放松。
“听到了。”他说。
他听到了对方惊世骇俗的秘密。
风在其间穿过,两人相对沉默。
宋今栩很难说清这种情感是从什么时候出现的。
只是从他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深陷其中、不得动弹。
他一开始遇见徐焕,只是觉得这个哥哥人很好看,也很心善;把他从泥土尘埃里拉起,又细心拭去他身上的不堪,把他严严实实护在身后,为他造梦,守住一份完整的乌托邦。
奶奶年纪大了,喜静,宋今栩就去闹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哥哥。
店铺后的院子寒来暑往,燕子来了又去,木门旁灰墙上用铅笔划的线褪色又添新,如竹子一样,一节一节长高。
卧房狭小的床板稳稳当当撑起两个少年人的身躯,嬉闹和夜话,以及渐渐浓郁的情感,都在这方温床上发酵。
失孤的少年人清楚自己并不受欢迎,他把明亮的性格隐于沉默之下,在暗无天日的回忆和现实里扭曲生长。
冷眼冷言造就的不信任和对爱的痛苦渴求把神经撕裂、再生长。
从前的宋今栩因为有爱所以落落大方,他很少会护食,因为失去的爸爸妈妈会补上,会再得到。
现在不是了,他由爱宽广,又因爱狭窄。他会用尽心思捕捉一个人的日程,装作不经意占据一个人的时间,恨不得成为那人的掌心砂心中月,只教人日日携带把玩才好。
舒永望觉得奇怪但又分辨不出的所谓“兄弟情”,在这里叫做偏执。
单方面的。
宋今栩小心翼翼伪装成徐焕喜欢的样子,卖乖、讨巧,钻入一方温暖的怀抱。
他从一开始老老实实的睡姿逐渐变得大胆,把头偏向徐焕的那侧埋入枕头、和徐焕共用两条被子热到出汗、在雷雨夜像八爪鱼一样抱着他的腰,听见熟悉的嗓音说“我在”。
依赖滋生占有,宋今栩承认他很享受徐焕的偏爱,也承认,他不想把这份独有同别人共享。
朋友不行,兄弟不行,恋人更不行。
所以这三种身份,他全要。
想通这些是一瞬间的事,他失去的太多,所以没什么顾虑。
他没想过同性恋有多小众,小众到人们谈之色变避之不及;也没想过喜欢上哥哥这事会引起的指指点点、流言蜚语。
只是不敢想温和的徐焕听到他的心声会有多怔愣,梦里他眼中的失望和难堪能戳破宋今栩摇摇欲坠的心脏。
所以他什么都不想,只想徐焕在北京过得好不好。
……
北京市,北京大学。
徐焕读的是八年制临床,大一就有学长学姐搞项目下来带人,他是从小城市来的,面对这种好机会好资源自然如饥似渴。
同时,也失去了很多回家的机会。
他听见宋今栩的声音混着电流,在校园傍晚的微风里逐渐失真。
“我想你了,哥。”
“嗯,我也想你。”
宋今栩面对两人的分别很不适应,他又何尝不是。
他们相伴的时间太浓重,已经生出本能。
徐焕看到街边的树木,想到的是林城的法国梧桐;看到街边的单车,想到的是林城的西南公园;看到校园的食堂,想到的是家里的酱油蒸蛋。
军训的时候有一回太累,他在宿舍床上饱睡醒来时,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是:“小栩,几点了。”
舍友迷茫的视线对上他惺忪的睡眼,徐焕心跳快了一拍:“……不好意思。”
安景明颇为自来熟,在开学的时候已经和徐焕聊得有来有回,现下见此情景,忍不住打趣道:“哦哟,不知道几点,打电话给人形闹钟问问去。”
徐焕彻底醒了,跟着舍友一起笑:“可惜了,已经醒了。下次睡迷糊的时候再打。”
“下次”任谁都知道是个玩笑,可偏偏徐焕上心了。
寒露过后,昼短夜长。
徐焕的生活费在北京算不上宽裕,况且他也不愿麻烦奶奶太多,课余闲暇的时候就给自己找了兼职干。
一份是家教,他的学历尤其亮眼,再加上高中辅导的经验,很受学生家长欢迎,只不过精力有限,只辅导三个学生,一小时八十块钱;一份是便利店的兼职,周末小时工,时薪十二块钱。
得益于他兢兢业业勤奋踏实,手头也松快不少,不仅能参与宿舍团建,也余出一部分给宋今栩买礼物。
自从十月初和宋今栩通过电话告知自己不在小假期回家后,徐焕就对宋今栩有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纵然觉得宋今栩打电话过来有些太频繁,他也没有拒绝过。
两人虽不在一处,倒也对彼此生活了如指掌。
高一的课程不算太难,节奏也不是很快。十一月份的林城寒风瑟瑟,宋今栩不想让奶奶一人在家,于是办了走读。
“哗啦……”
院子里传来浇花的动静,须臾,门外有慢悠悠挪过来的脚步声。
“小宋,还在用功啊。”
几年过去,徐奶奶没太大变化,只是皮肤上的皱纹深了些,头上的发丝染得很白。
宋今栩刚把一道物理的动量题写完,回身:“嗯,今天留了不少作业。”
月初时一中刚分了班,宋今栩学了理综,文科的三门课剔除之后,针对性的大考小考和作业就多了起来。
徐奶奶就说好:“别熬太晚,我刚烧了一壶热水,你写完一点出来走走,喝喝茶。”
宋今栩接过徐奶奶手上浇花的塑料盆,搀着她往卧室走:“知道了奶奶,我不熬太晚。”
“哎,”老太太点点头,“明早做点小米粥,配鸡蛋饼。”
“奶奶……”宋今栩无奈地笑了笑,“我来做就行。”
自打上高中以来,徐奶奶就不让宋今栩揽活了,话术是恒定的“你好好学习就行”。
老太太不管不顾:“给你多打点鸡蛋补补身子,学习这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