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阙听出宋听月对潜龙多了几分兴趣,立马起剑势。她双指点剑凝诀,剑身霎时结起凝霜。云与龙在冰霜下隐隐游动。
潜龙一剑触地,调动周遭天地灵气,企图征服其化为己用。
太霸道了。宋听月感受到周围灵气都在向中心的言阙流动。自古众人吸收灵气的方式多为“炼化”,需不断炼体才能强化自身的吸收能力,还要对灵气进行温水煮青蛙,才能在火候刚好的时候使其顺服地被吸收到身体里。而言阙更像是“生吃”,潜龙强征灵气萦绕剑身,运化后传入言阙身上。这么强悍的吸收方式,世间又有几个剑修做得到......
若是放在百年前那个风声鹤唳的时代,不及弱冠之年就敢强取灵气,怕是会被冠以邪修之名。
在她分神间,言阙已将周围灵气化为己有,形成自己的“域”,剑花一起,风卷成形。几息间,将生灵尽数退去,只给宋听月留了豁口。
整这出花活,犹如谁会来坏她好戏似的。宋听月心里暗骂几声,看得倒是更认真了几分。
言阙面前空无一物,却像有个看不见的人存在一样,她与那人挥剑攻防。剑光如雨,虽时急时缓,却游刃有余。山间剑派修炼通常使用轻剑,这把重剑在言阙手中不过个把月,却犹如与她相伴十年一般,配合默契。宋听月观摩着言阙运剑,再结合书中所学,竟还真对铸剑有了新的想法。等到十剑毕,宋听月回过神时,天已将将转橙。
言阙瞧着她兴致尚可,便想再加一把劲。她捡起一旁自己用剩下的木剑递向宋听月,“怎么样,月亮要不要也试试?”她两指一挥将域场散去,恰逢初秋,凉意袭来,正是学剑的好时候。
“你们剑修招待人的方式,就是叫人学剑吗?”宋听月接过剑,右手轻轻触摸着上面的划痕。
木剑重量和真剑不同,上面也更容易留下刻痕。自从言阙拿到真剑后,便再也没用过这把旧木剑,将其它留在这风吹雨打。木剑上的深痕没有磨灭,缝隙中还长出细细青苔。
“我们剑修?还有谁?”言阙突然握住宋听月抓住剑的手。
不是吧不是吧,自己才一个月没见月亮,就有人见缝插针?
这可不行,月亮的教授权必须掌握在自己手中!
手里是剑,手面却是言阙的手。宋听月不太适应,想将言阙甩开,可言阙却死不松手。宋听月今天少有愠色,却在此刻皱了眉,只觉得言阙才安分了一段日子,又开始肆无忌惮了,“是你那师弟唤声。言阙!放手!”
“哦,唤声,唤声啊。”言阙回过神,“那没事了。我那爱操劳的小师弟,人可好了,你若有事找不到我的时候也可以找他帮忙。不过,”言阙没有松手,而是将宋听月拉向自己,将宋听月的手指掰在正确的位置。“剑要这么握。”
“拜托,我自己门下的师弟师妹都没一个能让我手把手教的,你占大便宜了好不好。”言阙说着走到宋听月侧后方,将她的肩颈压低。“平日里只会坐在你那破凳子上不是拉琵琶就是二胡的,也是该站起来动动了。”
“琵琶是用来弹的!还有,谁要你!”宋听月正想反驳,却想到自己和这货较什么劲。她知晓言阙是在正经教她,然而对于她来说,这样的距离未免太近了些。宋听月僵着身体,半恼火半尴尬地由对方为自己纠正姿势。
“马步再压下,对,就这样。”几经调整,言阙松开宋听月,抽出剑走向前方,向宋听月展示,“起剑式要…”
话还没说完,言阙的右手骤然一沉,潜龙被一击拍下。事情发生太快,她甚至没感觉到剑风和四周灵气的变化。她堪堪握住剑,转身又再次被攻击,只能立即举剑回防,两三招后才稳稳防住宋听月的进攻。而宋听月看出言阙将要扭转形势,自知不敌,便坦然停了手。她放下剑,人却依然笑不停。
言阙已经忘记自己上次接不住剑是什么时候了,更别说这次不是剑修的剑。她抿了抿嘴,在月亮的笑声讪讪地说,“要不不笑了吧,哈哈。”
“原来你会用剑啊,耍我!”她尝试将话题扯回,平生还是第一次因为拿不稳剑被别人笑,心里怪不适应的。
宋听月才止住笑,将木剑递给言阙。“我可没说我不会用,”崤重楼里最多的就是剑修的书,她怎么可能没试过呢?“只是自己随便耍过几下罢了。”
她终于笑了,言阙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宋听月放下剑后又不说话了,但她的眼角不再带有郁色,甚至走到崖边开始欣赏起崖下的风景来。
言阙觉得自己或许可以再加把劲,便又开始了胡言乱语,“月亮,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哪里吗?”
她等着宋听月说出绝响阁,可是宋听月再次出乎她的意料。
“我知道啊,就在这校场。”宋听月向下望去,校场还有些许剑修在收拾装备,抱着木板的身影与多年前的小言阙重叠。“在十二年前的校场。”
“他们说,你是言掌门的女儿。”
同样的掌上明珠,她们一个在血染的逃亡路上奔波,一个在宽阔明朗的校场训练。
而等到后来宋听月偶尔听到言阙的名字,无外乎是与天赋异禀,少年英才之类评价有关。她当时狭隘地想,慧明派无人不知言阙是捡来的,她仍然在山间如此肆意地成长,同样是“借宿者”,那自己也能做到。
可是这么多年,言阙没心没肺一路攀登,而她却还是没摆脱那个噩梦。
“原来你还记得。”言阙的声音收起了笑意,坠入无尽记忆深湖中。“那时候你才五岁吧。”
“当然记得。宗门灭绝,双亲俱陨,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天。”宋听月淡淡开口。
每年的那一天,犹衷都会带他们所有人回到绝响阁旧址祭拜。可是星轮斗转,旧址逐渐被妖物入驻。犹衷做不到带着一群半大孩子去和妖物拼命,便再没回过旧址。只能带着所有人沿着当年逃亡的路重走一边,以做哀悼。
其实那条路如果走到最后,就会停留在惠明派的校场。但犹衷到底不想在他派面前展示这些事,所以走到慧明群山后直接回了绝响阁。
但宋听月始终记得。
“月亮,”言阙轻声开口,“这里会让你难过吗?”
答案是必然的,可宋听月没有回话。
这里同绝响阁旧址一样,是那段痛苦过往的墓碑之一。在重建家园的道路上,追念是必然,但逃避同样在所难免。她几乎只在临近祭期才去回想整件事,可新来的弟子们没有亲身经历过那件事,在人群间欢快地穿梭着,于她恍如隔世。
十二年过去了,旧址回不去了,自己也已长大成人,但这里始终没变。宽敞的地面,心无旁骛修炼的弟子,和无论如何打扫都还是会有的尘土落叶。这里提醒着她,你看,你还困在十二年前。
她究竟还要多久,才能算真正走出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