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酬大步走进营长内,抱拳道: “将军,指挥使杜钰大人在驿站歇脚,晌午应该就能到了。”
佐旭神色一亮: “来的正好,瓦茨国那些宵小之辈也来了,这不巧了。”
于酬不明所以, “我们在云州的南面,瓦茨国从北面进犯,他们也知道冯家军在北面驻扎?”
佐旭面带讥讽, “他们觉得攻打北疆的冯家军,我们不会对冯家军出手相助,还会助他们一臂之力。这是世仇,他们想借助我们的力量,将冯家军一网打尽,呵,真拿自己当人看了。”
于酬手握一柄长剑,表情肃穆, “那,将军我们出手吗?”
佐旭微微挑了挑嘴角: “当然不了,我们和杜指挥使先观战。冯家军得死点人才好办,把起义军的俘虏关好了,送给指挥使大人尝尝鲜。”
于酬脊背一凉,将军啥意思,杜钰还吃大活人?
他想岔了。
杜钰来的第一天下午,就见了起义军的俘虏。他看似很随意带了几百人,佐旭却知道,这几百人可不是简单的人物。
两个朝堂上的老熟人,刚刚分开不久,见了面,也没什么嘘寒问暖。
杜钰面带微笑, “左将军首战告捷,听说俘虏了起义军?”
佐旭摆摆手, “哎呦指挥使大人,几个小杂碎而已,算不得什么,还没您办的一桩大案人多。”
杜钰办理的大案,一次杀个几百人,跟闹着玩儿似的。
杜钰听出来了,佐旭并不是夸赞他,但也并不在意,顿了顿,问: “我能见见吗?”
佐旭应到: “指挥使有督军之职,当然可以,于酬,领着指挥使大人去见任余。”
杜钰和于酬两人走到大牢, “于副将”,守在铁门前的狱卒单膝跪地,声音了带着敬畏。他们不认识杜钰。
“这位是北镇抚司指挥使杜大人。”杜钰的名号,可谓是无人不知,狱卒赶忙跪地行礼道: “杜大人。”声音里除了敬畏,还带着一丝丝恐惧。
“起来吧,开门。”杜钰一句废话也没有。
外间的大门被推开,杜钰目光越过狱卒,落在了最里间的特制的牢房上,那里关着起义军的首领。
杜钰踩着乌皮靴一步步前行,发出“铛铛铛”有些沉闷的声音,到了最里间的门前,狱卒开门,牢门开启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杜钰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被锁链锁住的年轻人。
起义军的头头是一个年轻人,叫任余。读过几年书,大字认识几个,佐旭没叫人动刑。这人经不起折腾,动刑也没什么意思。
杜钰看着这个人好一会儿,内心充满了意外,任余瘦的只剩骨头支棱着,身上没什么伤,被锁着,感觉稍微一用力就能给骨头弄断了,他皱了皱眉, “你们起义军不是挺有能耐的吗,怎么投降了?”
任余看着面前之人,身材高大,五官端正,但身上的萧杀之气比佐旭更甚,整个人十分阴沉。哪怕只是轻轻的皱皱眉,都似乎带着冷酷无情的味道。
他笑笑,脸上的皮堆成了几层褶子, “没有活路了而已,我们几代农民,哪有什么能耐,但凡有能耐也不会让妻儿老小饿死。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吧。”
杜钰神色有些复杂,问: “为什么叛国?”
任余听到“叛国”两个字,忽的气的脸色涨红, “大人,您这是瞎说啥?我们生在北疆可从来没判过国,他国来进犯,我们也是出了力的,是朝廷不给我们活路。那个四皇子,死有余辜,不是我们想杀他,是他想灭了我们北疆的百姓,从来都是他拿我们当畜生!我们不得已才动手反击。”
杜钰疑惑的问: “是你们杀了四皇子?”
任余一脸的不可思议, “你们不知道?那你们抓我们干啥?哪块儿没有打家劫舍的土匪,我们几百号病秧子,好几万人千里迢迢的抓我们,不是为了四皇子?”
杜钰一噎,但也似有块悬着的石头稳稳的落了地。
任余忽然就乐了, “我还以为整几万大军来抓我们几百人,真有意思,一个视百姓为畜生死有余辜的皇子,哎呦喂,兴师动众的。原来不是为了我们而来。”
杜钰: “你们杀的四皇子?怎么杀的?”
“在四皇子行宫里边干活的一个奴才是我们的兄弟,他知道北疆闹灾饿死人,四皇子不管不顾,还跟朝廷谎报收成挺好,增加税收。这就是不打算给我们活路了,给我们报了信,说那天的侍卫少,予安小将军也不在。我们便一鼓作气冲了进去,杀了四皇子。几百人一起去的,一个草包皇子,没费什么功夫。”说了咧了嘴笑了,还带着些得意。
杜钰皱眉没说话。
任余看出杜钰是朝廷派下来的,他想知道朝廷的人是不是能有人给评个理, “北疆的百姓,除了冯将军,哪有人真心护着,真的是招灾没粮食了。有一些实在受不了了,怎么都是死,就把自己快要饿死的孩子给别人,易子而食。
冯将军在的时候即使招灾,什么时候有过这事儿,至少有人向朝廷禀报。云州刺史那个昏官,知道四皇子是马上要立储的人,不敢违逆,我们的命不是人命,连畜生的命都不如。国家不是应该庇佑百姓的吗。
我怕呀,怕四皇子这样的人,真的立储当了皇上。那还有老百姓的好吗,大人你给评评理?”
杜钰不说话,单看任余瘦骨嶙峋的身体他就觉得碍眼的很,这是饿了很久才能达到的效果。
杜钰问: “你们为什么不种地?”
任余面带无奈: “种了,怎么可能不种,可是今年贩卖的种子有问题,跟本长不出好苗子。听说今年的衙门安排的商贩是皇商,说是种子都是好种子,种出来的粮食收成好,给老百姓的也便宜,可是谁知道种不出粮食啊。呵。”
他气愤至极反而苦笑。
杜钰握了握缠在腰上的长鞭, “北疆的那些兵没有参与此事?”
任余有些莫名其妙, “他们?他们听几个副将和予安小将军的啊,说是四皇子要走了,走了就好了。哼,等四皇子走了,人都死光了,再说我们能让四皇子回去当储君?呵,笑话!冯将军一家都是被朝廷害的,但他们是愚忠,闹了一身的污名,家破人亡,我们是为民除害!当然,落到你们手里了,要杀要剐随意。”
杜钰转过身对于酬说: “让他把他刚才说的话,签字画押,其他的起义军还在的话,我想一起问问。”
于酬: “是,大人。一会您跟我来。”
杜钰看着任余,冷笑一声,说道: “你有没有想过,冯将军那么聪明的人,他在乎的定然是尽力守护的,这污名他在乎吗?他真正在乎的东西,差一点就让你给毁了。四皇子回去了,也不一定能当上太子,朝廷上的事儿瞬息万变,你该死,等你死那天,我告诉你为什么你该死!”
任余看着杜钰那黑漆漆的冰冷的眼神,心一抖,似有所悟,但仍然有些不服气, “冯将军在乎的……全家的都杀头了,在乎有什么用?!”说完眼里瞬间充上了赤红,很快结了一层雾气。
他能不知道他们这些人,得的不是朝廷的庇佑,是冯将军的庇佑,他能不懂吗,可是不杀了四皇子,他心里的气不平。
他真的做错了吗?
走出大牢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杜钰把大氅扔给手下,漏出内里皇上亲自赐下的蟒袍服,想起了任余那愤怒至极反而苦笑的表情,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接着又摸了摸袖子里厚厚的一沓认罪书嘴角挑了挑,这只是第一步。在北疆他还有许多的事儿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