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人上门吊唁,一般不会失礼地长时间盯着亡者的棺材看,但像许瞻星这种特殊人士会犯些“职业病”,而林知照则完全是另一种。
他视线越过前面的香烛供品,落在了那张嵌在黑色相框中的照片上。
遗像上的林芷看起来不过三十余岁,眉眼弯弯,段夜柠的长相正是随了她,不熟的人第一眼看了就觉得和善,这在生意场上也算一点优势。
只是这张遗像不能久看,看的时间长了,难免让人生出一些眼花的错觉——譬如,照片里的女人并非笑靥如花,而是七窍流血地瞪视着每一个前来吊丧之人。
进来时管家就说,他们大少爷眼下还病得起不来身。
这不,刚把他们带过来,再一看灵堂里的情形,赶忙离开了,许是去拖段夜柠过来,毕竟就在刚刚,镇钉已成。
“这七星钉……”林知照突然开口,目光轻轻转到主持镇钉的中年人身上,如当年一般刻意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楔得可真紧,看来段老板请的阴阳先生徒有虚名啊。”
起灵之前,棺材盖上的七个木楔都需钉上,是为七星钉,又称子孙钉,本不该完全钉紧,尤其最前面的这颗。
可看段府这架势,棺材里的人不像是病逝,倒更像横死,否则哪里用得上这般封棺的手法。
尽管在场没有其他宾客,但就这么直接道破异状,不只是收过钱的阴阳先生脸色涨红,段老板的脸色也不好看。
不过也不打紧,心怀鬼胎的总归不是林知照。
最先接话的是林子语,听着就跟没话找话似的:“堂弟还懂风水?”
林知照笑了笑,难得理会他一次,眼睛却是看着段老板:“略知一二。”
段老板咬牙切齿道:“林先生是与我段家有仇怨?”
这个问题问得好。
林知照避而不答:“姑母为何突然离世,段老板心知肚明,更不必将过错引到我表兄身上。”
林子语装模作样地感叹了一声:“堂弟果然也听到那些传闻了,我当时一听就觉得不对,夜柠岂会是那般不知轻重的人?今日一瞧,从中作梗的莫不是段二少爷?”
一听就知这人是来搅浑水的,还专挑了个不在场的人随口诬陷,真是叫人连冤也喊不出。
当然,林知照是不介意他拉别人下水的。
从前是因为不在意,如今是因为知道段家二少爷段逸景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么算起来,他确实变了,变得不再公私分明,甚至还要以人都有私心来说服自己,未免有些冠冕堂皇……
林子语胡言乱语完,气氛变得更加凝滞。
待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林知照才暂且把杂乱的心思收了收,微蹙着眉看向封死的棺材。
直到一身素衣的顾衣白扶着段夜柠走进灵堂,林知照才慢慢说道:“争辩无用,不如亲自去问问姑母,也好请长辈告知,林段两家是否结了恩怨,如何?”
听清了他的话,段老板不自觉后退半步,又伸手把阴阳先生拽到自己侧前方,完全没注意到后者脸色的不自然。
“林先生,这里是段家,这是在清城,你是个聪明人,可不要危言耸——”
林知照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原本是等障开启后自行吞噬周围生人,但这回他推波助澜了一把,连日环绕在棺材上的黑气猛然大涨,整个段府也瞬间陷入了更为阴暗的天地之间。
切入障的那一刹那,林知照和望过来的少年许望点头示意,又匆匆与面色冷淡的林易之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昔年在林芷的障里,出现了大妖的踪迹。
如今再套上一层障,林芷的障里有大妖的可能性依旧很高。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阿川蹑手蹑脚地挪到林知照背后:“先生,他、他们怎么突然都不动,也不说话了?”
故意留在外面的林知照回头对他笑了下:“不用怕,我们先回林公馆。”
阿川愣了下,被他的话转移了注意力,点点头说:“好,那个叫林希的还在林公馆待着,我有点不放心……”
林知照表面上对这个突然被提起的名字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嘴上却多了一句曾经从未说过的话:“我留下他,自然是信任他的。”
阿川的焦虑一下子被他堵了回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心底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事实上,如果不是林芷过世,林安不会来段家。
对段老板来说,林芷是没有名字的,只有“林”这个姓氏具有价值,对此林知照十分排斥。
他没有预料到自己上一个轮回会被截断,也就意味着从上一次入世到这一世,中间出现了断层,而偏偏在这数百年间,许多事情都变了,人界局势,风土人情,似乎都大不如前了。
好在林家祖辈早有训诫,明哲保身,才得以绵延至今且不受干扰。驱诡司亦是如此,纵使人才寥落,传承有所保全才是重中之重,一时退避实为明智之举……
临到旧日的林公馆跟前,林知照却又停住了脚步。
从他进入灵塔,就逐渐记起了一个人的存在,也正因记忆复苏,才令他打消疑虑,确定了塔中藏了障。
说来有些好笑,他竟然会在这种时候产生一种荒谬的错觉——不知算不算近乡情怯,如果现在进去了,他要如何面对那个被他亲手杀死的短命之人?
阿川跟着他的时间最长,一举一动都收在眼底,早就看出他在犹豫:“先生,不进去吗?”
林知照微微转了身,其实直到刚刚,他都默认房子里的人是林希,可真的冷静下来想想,里面的人更大概率已经成了陆云初。
尽管在他看来本就是同一个人,可记忆太重了,有一些是永远无法丢弃的。
他到过的地方有很多,不同时间,不同空间,对曾经久居过的住所也不会留有太深的感情,所以林公馆对他来说……并不独特。
“阿川,你为什么这么讨厌他?”林知照沉默接受自己虚伪的口是心非,而后问出一个始终不曾说出口过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