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吧？

4.0

昨天凌晨三点，我又走到孙施尤原来房间的门口。说来惭愧，我在很多个夜晚需要他，可一次也没有主动敲响过那扇房门。像是惩罚我的胆怯似的，我失去了那扇门被打开的条件，失去了光普照众人的善意。现在门关着，深棕色的，和别的门一样。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走廊的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声控灯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是感应到动静就亮，感应不到就灭。像狗，像火，像我。

门不会再开了。

我知道，但我还是站在门前，等待一个不可能发生的奇迹。站着的时候心里那团火就小一点，不那么烫，不那么疼，不那么想把自己烧成灰烬。站着的时候可以假装他还在里面，只是睡着了，明天早上会开门出来，看见我站在那里，他会问我站了多久，会说进来吧，会侧身让我进去。

不会的。

但可以假装，假装也是一种活法。

5.0

首尔的夜晚是一张巨大的嘴，把我吞进去，嚼碎了，吐出来。吐在宿舍的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爬到吊灯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床。非洲的纪录片，动物们沿着干涸的河床找水，走着走着就倒下了，骨头留在那里，白森森的，等下一个雨季把它们冲走。

我是那只动物。孙施尤是那条河。河流干涸了，改道了，头也不回地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开了。但我还在走，不知道往哪走，但我还在走。河床下，鱼类的骨头露出来了；河岸边，找寻水源直到死亡的动物的骸骨露出来了，白花花的，凉飕飕的。下一个雨季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也许他不会来。也许他已经在路上了，也许他早就已经是一条新的河流了，灌溉新的沙漠，养着新的动物。

我不知道，但火还在烧，狗还在等，鸟还在固执地盯着笼门，灰烬还在公路轮胎的摩擦辗转之间漂泊。

孙施尤走了，门永远不会开了，我想要的更多的爱永远不会再有了，现在只是在即将倒塌的危房里装修新房，用“好朋友”这个身份来粉饰太平。那些美好、真实而具体的幸福，一切都不会再有了。但狗还在等，火还在烧。为什么要等？我不知道。可是为什么不等呢？也许这就是活着的全部。不是有希望，是停不下来。停不下来等，停不下来烧，停不下来用指甲抠自己的手臂上的脂肪粒，抠出一个一个小坑。我心里凹凸不平的坑里住着孙施尤。因为不住着人，就只是坑，只是空，只是痛。

住着人，疼痛就有形状，有名字，有凌晨三点醒过来站在门前的理由。

孙施尤。

孙施尤。

孙施尤。

念这个名字的时候，火就小一点，不那么烫，不那么想把自己烧光。念这个名字的时候，狗就觉得主人还没走，只是出门了，晚一点会回来。念这个名字的时候，鸟就敢看着笼门，不飞出去，但也不怕。念这个名字的时候，灰烬就不散，聚在房门前，等他开门将一片片的我捡起来。

孙施尤，孙施尤，孙施尤，我从不拿你当成Lehends，当成普通队友，当成可以玩弄的人。我对你最认真，最用心，可我好像在你身上也最失败。你到底爱不爱我？你爱的是权允熙，还是Canine？你把我当成普通人爱，还是把我当成具体的“我”来爱？

我又失眠了，这一次我有站在门外等待的理由，可是我依旧不想在凌晨一点下楼开车从京畿道区跑到江南区。

活在回忆里的人怎么能只有我一个人呢？

我把被子抱紧了一点。天亮就好了，天亮太阳出来了，群租房外的灯灭了。可以假装一天结束了，可以闭上眼睛，睡一会儿。睡的时候没有名字，没有火，什么都没有。只有黑夜。黑夜很好。黑夜里看不见有人离开，黑里看不见门关上，黑里看不见没有父母的汽车拐过街角。

黑里只有黑。

但天亮就要睁开眼睛。睁开眼睛就要念那个名字。

孙施尤。

他现在应该已经醒了，应该在刷牙，应该在看手机。他会不会点开我的聊天框？我没发消息给他，因为不敢发。怕发了就真的失去了，怕发了就证明他还在那边，怕发了就不得不承认他不会回来。

不发，就可以假装不知道。假装他还在，假装门还会开。假装也是一种活法。狗会的。狗会假装主人只是出门买菜了，一会儿就回来。狗会趴在门口，把脸埋在爪子里，闻主人留下的味道。假装味道还在，人就在。

味道还在，在回忆里，在门后面。够了。不够。但够了。

天亮了。

灯灭了。

6.0

我从阳台上下来，回到床上，躺下，闭上眼睛。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可我觉得黑暗里都是他。

等新的一天，等新的火，等新的灰烬。等那扇门。也许有一天会再开，也许不会。但等。等就是活着。活着就是等。等就是烧，烧就是等。等和烧是一个东西。

都是爱。

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