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这手,还能握多久的刀?”容鹿鸣于心间苦笑。
临行前,阿兄宇文庸郑重地对她说:“握鹿刀者,恐难长命。‘王命在身’是个咒,会蚕食人命。”
“可我并不想要。那张王座于我而言,不及几盏粗茶、几本旧书”,她执拗地说。
“可已然如此,已然如此了”,宇文庸拍拍她的头,像小时候那样,竭力忍住眼角的温热,“自小教你的那些医术,好好记得,好好珍重自己,待了结了晋国朝中事,回来西戎吧,阿兄在雍城等着你,绝不叫你,叫你……”他说不下去了,身为当世医圣,他尽力却说不出那句承诺。
“我懂的,阿兄,生死有命。”
“你还这样年轻,嫁作人妇不久,尚未生子……”宇文庸背过去,不想叫她看出自己哀痛。身在皇室,见过太多魑魅魍魉,他看得出,那晋国皇帝是真心爱重她。
“阿兄放心,我会尽力、尽力活着的”,她反而笑了,自身后抱了一下自己失而复得的兄长,转身走出这院落,踏上返京之路。
众生皆苦。
谁人活着不是一晌低头苦撑,一晌抬头望云霓流霞?
且痛,且快意。
容鹿鸣用力握了握右手,疼痛,但可以承受。
她接过忍冬捧来的茶盏,看了一遭,越窑莲花纹白瓷,内里是焙炒得刚好的野山茶,香味浓苦味也浓,而回味悠长。
饮罢茶,她在这陌生的屋里转了一圈,东窗的案桌上搁着个小小的多宝槅,上头摆了茶宠、把件、碧玉扇坠两枚。案上有一沓裁好的玉版生宣,纸上压着柄黄铜镇尺。
她找的就是这个,就势拎起来掂了掂,还挺趁手,这便转头往外走。
“二娘,还未用朝食。”
“不急,呆会儿同五郎他们一起。”
忍冬理好床铺,看了眼她的背影,慌忙跑过来把人拦住。
“二娘这是要去做什么?”
“你看呢。”容鹿鸣边说边掂弄那镇尺。
“别……别去打架,他们人多。”忍冬脸都急红了,伸开手臂,把容鹿鸣牢牢拦住。
“傻妞”,容鹿鸣一闪身便躲开了,“久疏习练,我去院里活动活动。”
雾气缭绕,好像有几朵云化开在这山头。
容鹿鸣右手握镇尺如一柄剑,无需动念,那些招式早已入她骨血。
她收了杀意,单纯地听从手中的“剑”,那“剑”已是她的一部分。
山风推开半扇院门,白栖云正站在院门口。
他看不见,但听得见:风与雾的气息皆因她而生了变化,他可于脑海中想见,她舞剑的身姿是怎样的摄人心魄,婉若游龙。
阿玉静静跟在他身旁,忍不住赞了个“好”字。
听得有人来,容鹿鸣收了招式,右手已痛到近乎麻木,她将镇尺换到左手。
“不知二娘竟还懂剑术。”白栖云由墨烟扶着,走进这院落。
“略知些皮毛罢了,既可健体,走商道也可防身。”
“五郎呢?”
“五弟自幼体弱,晨间需得多睡一会儿。”
“是这样”,白栖云不置可否。
阿玉接过话头,“今日等闲也是无事,一会儿我们要去下面几个庄子看看,不如二娘与我们一道?”
“好,我叫上五郎。”
白栖云转身欲走,又回过头来,“听阿玉说你左手总裹着手衣,可有什么缘故?”
“只是路上受了点伤,尚未好全。”
“那便注意些”,他对阿玉说:“寨里的金疮药记得给二娘拿来。”
“谢过先生。”
萧正则其实早就起身了,但坐在屋里,没出来。院里有落雁岭的人,他得装出孱弱的样子。
他透过窗棂看容鹿鸣练剑,即便手中是镇尺,也不妨碍分毫,她那剑术是万人之中冲杀过的,杀过人也救过人。
自有一种猛厉和说不出的韧劲。
一时想扯了剑,出去与她比划一二。
他是她教出来的,既想成为她,又想胜过她。
白栖云走了,他等她喊她。
“五郎,该起了,呆会儿阿玉带咱们去下面的庄子看看。”她敲了敲他这屋的门,言语关切,好像其中住的真是她那身娇体弱的弟弟。
雨后,山间一片湿润的绿。嫩叶尖尖上挂着水珠,颤颤悠悠,落在过路人的衣袖上,让人感到一丝沁心的凉意,似乎连自己的心也被这绿、这雨一并打湿。
阿玉在前引路。
容鹿鸣跟着他,伸手朝后,牵住萧正则。容小虎紧跟着他们,他身后还有三个落雁岭的人。阿玉对他说:“他们是来保护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