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名啊!”
我愣住,也跟着一起痛呼了:“哎呦,怎么是第六名啊,就差一点点!”
恰在此时,寮门再度破开,另有一位师妹冲进来,大声喊道:“第五,第五!段师姨赢了!”
我们几个对着新来的大眼瞪小眼,她迫不及待地带来最新消息:“原本那位第五名,登记武器只写了一把刀,没提匕首!各位长老研判后,认定反攻无效!”
“真的!”我激动得破了音,“不会再有反转了吧!我可当真了啊!”
“千真万确!”师妹道,“师傅就在现场,我走时掌门都已点头了!”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我相信有运气的成分,但不妨碍稚元厉害!我们几个抱头痛笑,笑了又哭,师妹道:“她太瞩目了,太顽强了!就连曾经指控她害人的门徒,最后都来场边为她叫好了!”
她算是扬眉吐气了!真好啊,我的朋友!
这时又有一人风风火火冲入,把我们几个吓得全部噤声,妙霰把笔都撅了,瞪眼问道:“又怎么了?又怎么了?”
来者正是秋耗子,她严肃道:“段师姨的手下败将竟不满落败,污蔑段师姨进步神速是服用‘天元丸’之效!当场拿来‘鱼鳞粉’泡水,要验明资格!”
我和小来对视一眼,我问:“然后?”
“段师姨喝了,喝之前还笑,说什么‘我就知道,不可稍存贪念,不可稍移正道’,说罢一饮而尽!”秋耗子一顿,“段师姨就不是那样的人嘛!喝完什么反应没有,端的是光明正大,轮得着她泼脏水?最后师傅将那人打发走了。”
“师傅对稚元说了什么?”我急忙问。
“没来得及说什么呀,大家冲过来把段师姨举起来,好一场人浪!”秋耗子笑道,“我看‘生门’都服气了,经此一役,谁还敢看轻段师姨!”
——
3.
稚元是在师傅亲口对她说了“天元丸”的骗局后,才确信自己吃下的只是一剂“符水”。她先是咧着嘴笑,笑着笑着又叹气,最后哽咽着瘪了嘴巴。我们见状七手八脚地拍她,又把她拍乐了,和我们推推搡搡,没轻没重地把妙霰的胳膊弄得青一块紫一块。
稚元的那场比武赢得有目共睹,掌门和几位长老终于下定决心改革,不再单设“生门”“死门”,而是两方门徒重新补修另一心法,融会贯通。这不光是师傅的建议,也是掌门筹划很久的构想。这样一来,盛极一时的“天元丸”便再无用武之地了。
稚元不再巡山了,她有发光发热的新去处。我在与有荣焉的氛围中待了两日,师傅问道:“你还不走,是等我拿你换赏钱吗?”
我这才惭愧地走出属于稚元的快乐,回到自己的颠沛流离的人生。
是的,我该走了,去往下一个目的地,这是早该兑现的给后丘的承诺。
我们在清晨悄悄启程,稚元忙着,没法送我,她很遗憾,我却为她开心。她以后会更忙,门派更多事需要找她处理,收个正儿八经的徒儿也要提上日程了。
送我们的是来鹤应,他陪着走出很远很远,甚至出了“生死地”的山头。我怀着复杂的感动停下脚步,故作平静地冲他伸臂,然后我们拥抱,在群山的脚下,长路的起点。
我不再逃避了,我抱着他,轻轻在耳边说出那句欠他很久的话:“对不起,小来,我当年走得太草率,太不负责,都没来得及和你好好道别。对不起,在你最真诚最青涩的年纪,给你这么不堪的体验。我不是个好师姐,更不是个好朋友,难为你牵挂我这么多年。”
他安静地听我说话,没有反应,没有指责也没有原谅,只是暖暖地抱着我,本来我也没希求他的原谅。
“我不知接下来会去哪,恐怕写信也不知寄往何处,身如浮萍,连句承诺都拿不出来,更别说礼物。”我道,“我只能希望你一切顺遂,平平安安。”
说话间,面颊似乎飘过一丝凉意,我怕是他的眼泪,我怕极了他哭。微风吹过,却见细碎的晶莹从四面八方飘散过来,我还没意识到那是什么,又听见妙霰惊喜的呼叫。
“雪?这是雪吗!”
抬头一看,还真是雪,下雪了。我松开怀抱,呆看着这场不合时宜又期待已久的雪,它们愈发浓密地呼朋引伴,盘旋在来鹤应的头顶,缓缓落在他乌黑的发间,被他的温暖蒸腾不见。
我说了那么多,悔恨的,留恋的,难以表达的……他却只对我说了一句“保重”。
“难得初雪,你有什么想我为你做的?”我道,“师姐义不容辞。”
小来摇摇头,微笑道:“彭师姐,你和稚元是我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两个人,无论你们在不在身边,有没有成为我期待的样子,都是我心里最重要的。”
他稍稍停顿,又道:“你走之后,我也会离开这里,去找找除了你们之外,还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要走?我问他:“稚元知道吗?”他摇头:“这是我的事,不想同她商量,她能在门派站稳脚跟,你也有新的目的地,我怎能止步不前?早该走自己的路了。我们都要保重,彭师姐。”
同行的邀约卡在喉咙里,我应该邀请他一起的,不知为何,话到底还是没说出口。我隐约觉着,小来对我说这些话,并非期待我的邀约,而是与我告别。他早该走了,离开被我的回忆绑缚的地方,离开被稚元的孤独绑缚的地方。出了这座山,有无限座山,无数条路和无数道川,这些都将属于他。
“保重。”千言万语,我也只剩下这两个字。
雪刚落地就融化了,凝成脆脆薄薄的一层壳,踩下去咯吱有声。走出很远,再回头时,小来还站在那对我招手,我蓦然鼻头一酸,眼泪也流下来了。
何时能再见?十年已经这么久了。
“可久,我要批评你,你变抠门了。”妙霰道,“之前那个冯郎中和乌鸦嘴,分开时你都上赶着送钱,和小来师弟道别,竟然一毛不拔!”
“哦,我给忘了。”我心不在焉地答,随后意识到,她是看出我心情不妙,借故撩拨我吵架。但我真的很沮丧,完全提不起兴趣斗嘴。
“我总以为下雪很冷,没想到落雪时反而温暖。”妙霰道,“又温暖又好看,今年最美的场景,出现在你拥抱他的时候。你笑一笑吧,可久。”
感念她的好意,我笑了一下。前方是茫茫远路,背后是绵长足迹,小来最后的目光持续黏在我身上,穿过树林到达河畔时,还觉得他在温柔地目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