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师傅虽催促稚元抓紧时间以勤补拙,却也没有忘记为她筹备托底,作为稚元的配合者,小来正紧锣密鼓地开展针对性训练,他的目标很明确——尽可能帮稚元扫除障碍。
稚元的功夫以刚猛为主,缺点是不够细致灵活,遇到以快制敌的对手,只能如师傅所言“被溜得团团转”耗尽精力。小来的训练就围绕着如何解决这类对手进行,若解决不了对手,消耗对方的体力,也为稚元的对局积累胜算。
日子泄洪般在日复一日的操练中奔流,稚元的进步可谓神速,她已经能与体内的“天元丸”和解,虽然内心深处还是不免愧疚。每当她被负面情绪拉扯,我们就会反复告诉她,为了达成师傅的心愿,这样做值得。
清晨她练习基本功行气站桩,中午她站在树梢扒拉饭碗,上午下午与同门切磋高负荷训练,晚上与师傅对招破除迷津……换成任何一个人,这样坚持一日都受不了了,我看着都累,偏偏稚元咬牙挺过来了,不得不说,身体是一切努力的本钱。
我们见不得人地藏在师傅的寮里,和其他同门一样当稚元的陪练,渐渐的,很多人不再加入车轮战中,稚元的主要陪练变成了我和后丘。后丘主要锻炼稚元的应变能力,我被要求只能使用“生门”功法,以便师傅教稚元某些“死门”招数。这时我才发现,这些招数竟可对我形成克制。
见我惊讶,师傅说,生死地创立之初,“生门”“死门”是两种互为辅助、扬长避短的心法,后来才慢慢分家。
“生死地两门争斗日久,即使合在一处,也是掌门卖力黏合之功,这次大试过后,分裂之声还会甚嚣尘上,谁都不记得在创派之初,两种心法本是相互弥合辅助的,这也是我能在晚年从‘生门’转去‘死门’的原因。这次开宗大试结果十分重要,胜者不能只代表‘生门’和‘死门’,还要代表其他声音。”
“段稚元,如果你成了,带给‘生死地’的将是全新的可能——所有人都会相信,两门除逐渐分裂外,还有另一条路可走。”
这个理由很大程度上抵消了稚元对“天元丸”的排斥,师傅的办法总是最高明。
开宗前日,稚元从我手中接过最后一颗“天元丸”,迟迟不肯咽下,表情五味杂陈。我问她怎么想,稚元苦笑道:“其实我还是不太想吃。”
我真诚道:“如果你相信仅靠自己的实力就能获得前五名,‘天元丸’不吃也罢。”
稚元想了想,到底还是一闭眼将药咽了。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用卑鄙之举获胜,虽不是为自己,到底我将忝获声名。”稚元叹息道,“希望上神原谅我吧。”
说罢便出发去校场了。
我见不得光,无法亲眼见证她的风采,只能和妙霰、后丘等人躲在一处,听同门相继传来场上消息。稚元发挥得还不错,按照秋耗子的说法,是“游刃有余”,这得益于与小来的分工配合。好多次我把心提到嗓子眼,又得知不错的结果,都会更新对稚元的认知。
我一向知道她吃苦耐劳,却没想到学习能力亦是不俗,或许我也被稚元“不行”的言论蒙蔽双眼,当真以为她不行了。
心脏忽上忽下的状况持续到了正午,小来早已惨遭淘汰,回寮休息,稚元竟罕有败绩。妙霰数了数稚元打败的对手,足有一十三人,小来一边擦汗,一边满面红光地道:“稚元已经入围十强了!”
我们大为震惊,师傅听后也愣了一愣:“我还真没想到,她能走到这一步。”
我问师傅:“难道您对稚元获胜无十足把握?”
师傅将双手一摊:“你看她那副样子,谁能有把握?如今都打败一半人了,实在意外。”说着说着,她又笑了:“我就说你师祖看人眼光独到,段稚元还是有天赋的。”
我这才明白,原来师傅和我们一样,都是哄着稚元的,假的“天元丸”也好,我们的切磋也好,“死门”那些克制“生门”的招式也好,都无法确保稚元摘取胜果,那么斩获十强的她到底是运气使然,还是实力使然呢?
我不知道。但我确信了,稚元远比她想象中强大,也比她展示给我的样子强大。
下午十强决赛前,稚元回寮短暂休息,收获了我们的一致祝贺。匆忙吃过一餐,稚元却不肯休息,悄悄把我拉到无人处。
“你还有‘天元丸’吗?”她问,“我感觉有些吃力了,恐怕要再吃一颗,接下来的比赛才有望撑过去。”
我看着她忧心忡忡的表情,琢磨用什么回答能延续这场谎言。
“再吃一颗……恐怕不行吧?寻常人只吃一颗,多吃会不会出问题?”
“我管不了那些了,况且我壮得像头牛,应该没有大碍。”稚元恳切道,“走到十强不易,既然已经错了,干脆拼力一搏,拿到师傅想要的结果,也不枉我良心难安这么久。”
我煞有介事地找小来“研究”一番,才交给稚元第二颗“天元丸”,她用水送服了,立即行气运功:“目前看来还没变化,应是要缓缓见效。我不会辜负它的,我想过了,‘天元丸’额外带给我的助益,日后要靠加倍努力补上……我一定会这样的!”
我和小来诺诺应声,不敢多说一句,生怕说多错多。稚元就这样像逼上绝境的猛将般坚决而萧瑟地离开,去了她决赛的战场。
——
2.
师傅也跟着去了,我严重怀疑她上午不去不是因为事务繁忙,而是相信稚元一定会出丑。但现在不同了,师傅也燃起了斗志,或者说她想亲眼看看,稚元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大半个师门都跟着去了,她们是“死门”人,却想去“生门”的战场为稚元助威。我甚至觉得,现在得第几名已经不重要了,无论稚元停在哪里,都已超乎所有人的预料。十强是新的起点,比以往她做出的所有尝试,走得都远。
稚元的一胜一负充满曲折和跌宕,我坐在案前默默祈祷,后丘和妙霰一个掷笔占卜,一个低头画符。我眼看后丘掷了三次,不断验证,终于将满意结果广而告之,妙霰则把不知所谓的东西贴在寮前寮后,煞有介事的模样。
“不会画不要乱画啊,”我忍不住道,“你确定这是对稚元有利的,不是诅咒?”
妙霰道:“这叫心诚则灵——事情到这一步,已经不是我画对画错能左右的了。”
她只想给自己找点事做,于是我也左右寻觅能做的事。我平日里不太信这些鬼啊神,便找一本书,默默夹在双手之间,凭借灵感随机翻到一页。
手指点在某处,睁眼一看,是个“不”字,心中一凉,继续乱点,得了个“负”字,心中一宽。再乱点两下,得了“辣”“目”两字,便不解神意了。正待深入研究,有个同门师妹风风火火冲来,见了我们就捶胸顿足,长吁短叹。
“哎呦!真是可惜了,段师姨就差那么一点……”她手指捏做小小的一点,“还是着了对方的道啊!”
我们让她坐下细细说来,才知稚元本来都打掉了对方的兵刃,以为获胜,便收刀行礼,谁知对方还藏着一把匕首,趁稚元不备发动进攻,最后反败为胜了。
“要是段师姨再谨慎点就好了!”师妹遗憾道,“前面真的很精彩,对方攻势猛烈,段师姨全力以赴,硬是防御得水泄不通,都要撑不住了,靠最后一击拿下敌人兵刃——谁知对方还有后手?”
我没跟着长吁短叹,甚至并不遗憾,稚元已经做到了极致,这就够了,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接近最好的自己。
“那稚元最后得了第几名?”妙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