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失眠的原因,通常与我对睡觉这件事寄予了太多期待有关。
比方说,今天晚上,我希望我可以通过睡一觉来忘记一切。
可我又贪婪地希望一切不是真的一切。
我想要忘掉巨鸟的死。
我也想要保存下我和时念拥抱的幸福记忆。
结果,可想而知,睡觉对于我的愿望,表现出了不愿配合的态度。
我的眼睛越睁越大。
我睡不着了。
等到黎明将至,不知是我和它谁先退了一步,我迷迷糊糊,终于合上眼睛。
次日。
我揉着额头,感到昨晚的事情果然已经不那么清晰。
我想不起来巨鸟死时的模样。
但时念的气味也在我的脑海中变得模糊。
它到底还是对我的记忆一视同仁。
唉。
关于昨日,有一个消息在教室等我。
我到了,听说,洛琛告诉学院,昨天是他命令时念保护的我。
他在说谎!
时念明明是我亲吻他、付出代价召唤来的!
这件事,安知道,松本也不可能不知道,洛琛他难道今天还猜不到吗?
还是说。
他猜到了,但依然选择诉说谎话?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可从结果来看,这对我来说是一件好事。
惩罚洛琛一个人,总比惩罚我和时念两个人要好得多。
我知道我的想法很自私。
但我决定原谅自己。
我太累了,今天,我每次呼吸都要花掉好多力气。
我浑浑噩噩度过上午的课程。
中午,有人走到我的课桌旁,敲敲我的桌板,邀请我一起吃午饭。
我愣了下,抬起头,“蒲葵儿”的影子从我的眼前晃过,渐渐褪色,露出宁未檬的脸。
我和她不熟。
但我没有拒绝这次邀请。
我们去往餐厅的路上,碰到同路的靳染,自然而然,她也和我们坐到一块。
宁未檬看起来和靳染认识。
她们都认识。
记不住他人名字、独来独往的那个人好像只有我。
不,还有蒲葵儿。
我又想到她了。
她离开学院以后,我总是经常认识到,我和她的处境多么相似。
一样孤独。
一样“怪异”地喜欢上了使魔。
如果时间可以重来,我们说不定可以更早说上话,然后,成为朋友什么的。
等等,我在想什么?!
契师和契师是不可能成为朋友的……大概。
“我还挺希望和你成为朋友的,耿晚。”
宁未檬却正对我说出这样的话。
我转头,看她,拧着眉头,心中想道:这个人多半有点毛病。
我没有污蔑。
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她在迷宫里执行的那些“公平”,还有她弄丢了我帮她留下的那面红旗。
宁未檬猜到我在想什么。
她笑着说:“我知道,你对于我的做法不是很认同。”
我说:“错,是非常不认同。”
“因为我为了别人失去分数。”
“你也是知道的啊。”
“可是,耿晚,重来一遍,我还是会做相同的事。”
“为什么啊?”
宁未檬的眼睛里闪烁着坚定的眸光。
“因为他们是我们的同学,同学之间就该互相帮助,我们理应尽我们所能地帮助我们。”
“……”
我抿唇,沉默。
过了半晌,我说:“宁未檬,就算你这么看待他们,他们也不会这么看待你。”
宁未檬说:“是吗。”
我说:“是啊,他们但凡有一丁点和你想的一样,昨天,他们就不会看着你交出红旗。”
宁未檬“唔”了一声,垂下脑袋。
她没有反驳我的话。
她无法反驳我的话,不过,她的脸上笑容还是分毫不减。
“会变的,耿晚。”
宁未檬说。
“我相信,学院的这种氛围总有一天会发生改变,只要我们尽我们所能。”
她像演讲一般和我说道,说完,她朝我递出手。
我没有接。
我不准备和她一起朝这个方向努力。
宁未檬有些沮丧,继而,她的目光从我这里移走,转向旁边。
靳染。
她自从和我们打了招呼,就没再插入过我们的谈话半句。
当下,宁未檬看着她。
我也因为好奇她的答案,跟着一起转向她。
靳染被迫抬起眼睛。
她看看我,看看宁未檬,最后,她低头,看向面前吃得干净、只剩骨头的餐盘。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但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事是从这里毕业,只要能够毕业就好。”
-
假如说,我一定要从宁未檬和靳染的观点中选择一个,我毫无疑问会选择靳染。
毕业对我来说也是最重要的事。
可矛盾的是,我总是叛逆地做出不利于毕业的行为。
我爱上使魔、追求使魔、还偷偷亲吻使魔。
他人的使魔。
如果洛琛没有站出来背负这件事,事情的后果,最坏的可能是我将无法毕业。
我想到这里,感到一阵后怕。
而我又是那么了解自己。
我知道,如果有下一次亲吻时念的机会,我还是会做的。
即便,这可能违背了学院的规则……我也不在乎。
因为从根本上,我就不在乎这样的东西。
也不认同。
也还非常讨厌这个没有爱、残酷、杀死灰石、杀死巨鸟的地方。
那么,从这个角度来说,我该支持宁未檬了?
她相信“事情会变好”。
我也希望我可以一起相信,可想了想,我无法做到。
我比较悲观。
宁未檬具备的那种乐观的神经,在我的脑袋中是不存在的。
越来越不存在。
它们无法支撑我相信她说的那种梦境一样的未来。
于是乎——
我想我的选择最后总结起来是这样的:我既不选择宁未檬,也不选择靳染。
我要选择一条其他的道路。
我的道路。
我要努力走我的道路。
-
我们一年级在进行迷宫考试的前后,二年级、三年级似乎也进行了类似考试。
我不清楚他们在考试中经历了什么。
可根据我旁敲侧击听来的消息,他们遇到的考验只会比我们更严酷、更伤亡惨重。
亡,也许没有。
伤,则是司空见惯的事。
而当伤到达一定的程度,对于想要留在学院的契师来说,可能比死还要痛苦。
‘真遗憾,你不可能再做契师,你被淘汰了。’
这些天,很多人都从自己的老师那里收到这条残酷的通知。
因而,陈咎离开的那一天,好多车辆和他一起驶离学院。
“他们怎么都有私家车啊。”
我望着车队,嘀咕。
有人听见我的自语,在我的旁边冷不防丢下一句。
“有退路的人,才会不争不吵地离开学院吧。”
是靳染。
我回头,望着她的背影,心中好奇,她是不是在说自己。
而她的没有退路又是什么样的道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