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上不了山,我让她和小陈在车上等我们。”他顿了顿:“你这几个仆从都是顶忠心的。你啊,这般任性,可害得他们急死了。寻不到你,他们怎敢还家?”
归梦也不再问明铮是如何寻到这里来的了。如他那般聪明,一旦从小陈那里得悉她去了县狱,接下来便能顺藤摸瓜。
本以为她靠自己就能办妥这件事,谁知……
明铮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三人借着火光看清了尸首。那男童面目灰白,一身锦衣穿戴整齐,唯有腹部高高鼓起。归梦想起木尹曾说,问诊之时这孩子腹部鼓胀。
她吞了吞口水,深吸了口气,慢慢靠近男童的尸体,伸手探了探男童腹部,才一碰触便如被火烧一般缩回了手。
当初在战场上她也曾搬运掩埋过尸体,只是这毕竟是验尸,这具冷冰冰的尸体她素不相识。这男童已死去多时,幸亏如今天气寒冷,尚未散发尸臭。
明铮与少年一起解开了男童身上衣裳。
明铮伸手欲取过归梦手中银针,她却不让:“我自己来。”当下强忍着反胃与恐惧,照着抱朴子教的方法查看男童的胸口,又用银针分刺诸穴。当针刺入男童小腹之时,下手处微感滞涩,片刻后拔出细看,只见针上隐隐裹着一层乌色。
归梦有些泄气,照抱朴子所授,针入尸身,沾染了尸气,必会使银针发乌。
明铮忽道:“给我瞧瞧。”他让归梦举着火折,对着火光仔细看了看那根探入腹部的针,接着掏出手帕,小心将那根针包好。
归梦问:“有什么古怪?”
“没什么,我想这孩子的病原是治不好的。”明铮将那男童的衣裳重又掩好。
“什么意思?”那少年亦不解:”难道这孩子患了不治之症?”
明铮道:“夜已深了,咱们先回去。”
归梦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自然不依:“不成!你非说清楚不可。这到底怎么回事?”她扭头对那少年道:“现在带我们去县狱!”
明铮无法,只好随她。三人将棺材封上,重又掩埋好,下了山坡,见到马车旁的小陈与丹娥,又驱车赶去县狱。
县狱内,抱朴子细看了那根银针后,也是长叹一声:“明公子说得不错,马士绅之子的病原是治不好的了。”他将那银针拿给归梦:“你看,这针身被染成乌青之色,若是寻常尸气浸染,针身最多发暗,颜色远不及这般深。”
他沉声道:“若我所料不错,死者生前服用了大量带硫之物,难以消化。”
木尹双目一亮:“带硫……难道是丹砂符水之类的?”
抱朴子点头道:“不错。咱们炼丹也少不得用些丹砂的。此物能养精安魄,补益元神,只是性寒,多服有害无益。”
归梦听得糊涂了:“可即便如此,这孩子也未必无救啊。”
明铮问她:“你可还记得那孩子的形貌?”
归梦嘟囔道:“我吓也吓死了,哪里敢仔细去瞧呢?”
明铮又问木尹:“敢问兄台可还记得?”
木尹皱眉回忆:“我记着那孩子身量瘦小,看着较寻常孩子更为孱弱,面青唇紫,像是天生体弱,大约是胎里带的不足……”
抱朴子叹道:“如此病患本该慎之又慎……”
“可我问过那马家下人,说这孩子向来康健,只是有些脾胃不调罢了。难道他们骗我?”木尹激动欲坐起,牵动下身痛处,疼得呲牙:“为何要骗我?”
明铮开口道:“敢问先生与令徒近日可曾得罪过什么人?”
归梦“咦”了一声:“你也觉得他们是被陷害的吗?”当下将王子野的话说与他听。
抱朴子凝思不语。木尹却是叫嚷起来:“是了,一定是他们!”他忿忿道:“我和师父自来到建康,一直谨小慎微。我们赁了那间铺子炼丹。初时只有平民问津,后来口口相传,便是上等士族也来排队抢着买。大约是生意太好,碍了旁人的路,城郊的天师道观来找过我们几次麻烦……”木尹看了一眼抱朴子:“师父不愿惹事,故而我们只在初一、十五才售卖丹药,还需服药者亲来。没想到……如此让步,他们还不放过我们!”
“可这与马士绅之子的死又有何关联呢?”
明铮道:“先时我不是同你说过,陆雪鸢也在服用符水吗?”
归梦瞟他一眼:“嗯,这般小事亏你记得清楚。”
明铮笑道:“你又来了,我说正事呢。如今但凡有些头脸的士族无不信佛或信道。信道者中最为推崇天师道。我猜想那马士绅多半也给自家小儿服用了符水。这符水久服蚀损肝肾,陆姑娘深受其害,好在以她的身体及时停药或可挽救,若是换作一孱弱孺子……”
归梦唏嘘道:“也不知这孩子服用了多久的符水……想来已是回天乏术了,木尹纵然问诊开药也是无济于事。可我不明白,这马士绅是否晓得这孩子已病重垂危,他在这时请木尹来问诊,是受人指使故意为之还是无心之下被人利用?”
明铮道:“这已不重要了。横竖他一口咬定要人偿命,如之奈何?”
木尹闻言怒不可遏:“这是欲加之罪!必是那杜天师买通了马士绅家寻衅报复,听说他师祖在宫中颇得圣宠,他在城中也是横行霸道,一个孩子的性命他又怎放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