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挠挠头:“我看你们两个弱女子,担心……”他话说一半见归梦面露不豫,忙改了口:“对不住,我走便是了。”
“且慢。”归梦忽地想起什么,问道:“昨日在街上,我险些被快马撞了,是否也是你救了我?”
他点点头,欣喜道:“没想到你还记着。”
“我又不是七老八十老糊涂了,前一日的事怎会不记得?”归梦莞尔一笑:“算上今日的事,我更该好好谢你。”
他笑得爽直:“当初在新丰酒肆,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何必客气呢?若你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归梦听他话语诚挚,也卸下对他的防备。她心念一动,忽道:“眼下就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你可愿意?”
“乐意,别说一件事,便是十件、一百件,我也乐意!”他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说完却发觉自己答得太快,尴尬地垂下目光。
丹娥悄悄拉了拉归梦:“这小子是谁?”她语气颇有些鄙夷:“瞧他这身贱吏装束,咱们还是离他远一些,万一他起了什么歹意……”
“用人不疑,我信得过他。”
郎姓少年掀起马车车帘,望了眼不远处的马家大宅。残阳夕照,宅门前出入忙活的仆从渐渐少了,终于,那大门合上了。
他拔开酒囊的塞子仰脖饮了一口:“咱们要等到什么时候?”
“至少要等到天黑啊。”归梦瞟他一眼:“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你应当很拿手吧?”
初次遇见,他就偷她的钱袋。她记得那时他自己身上也携了不少金银,还有士族府兵在追赶他。问他名讳,他也答得迟疑,多半是手脚不干净犯了事,也不知他用什么本事摆平的,竟还能在建康县狱做一名小吏。
归梦虽对他的来历背景有诸般疑问,但她向来随性,交朋友只要合乎心意,管他出身三教九流。
少年闻言愣了一下,哈哈笑道:“是是是,说得不错。”
三人等了许久,终于等到天色黑透。归梦对丹娥道:“人多手杂,你就在马车上等我吧。”
丹娥有些委屈,又不敢反驳,只好点点头。
归梦与少年下了车,绕到马宅后门,正欲翻墙而入。却见后门忽地打开,几名身着黑衣的仆从走了出来,中间四人肩膀上挑着横木,合力抬着一口漆黑的小棺材。只见他们轻手轻脚,既不打灯笼,也不言语,好像生怕惊动四邻。一行人动静极轻地将棺材安置在一辆小小的牛车之上,继而拉起牛车,向北而去。
归梦朝那少年对视一眼,尾随了上去。
二人一路跟踪,行行走走,出了长干里的坊门,随后到了城门口。
少年低声道:“看样子,他们要把逝者送去城外葬了。”
归梦蹙眉:“按理来说要停灵三天……如此迫不及待出殡,还专拣在夜间悄无声息的,定是心里有鬼!”
少年笑道:“况且此刻已是宵禁时分,我更好奇他们如何出城。”
两人远远瞧着,出殡的队伍到了城门前果然被拦了下来。其中一个仆从上前,也不知递了什么与那守城的官兵瞧了一瞧,片刻之间,官兵便放行了。
两人大感意外。归梦气得直跺脚:“这下追不上了!”
那少年略一迟疑,安慰她道:“不怕,既然他们能出,没准咱们也能出。”
归梦白他一眼:“哪有那么好的事?”话虽这么说,仍被他拉着走到城门口。
守城官兵举刀一拦:“你们是何人?不知道夜间宵禁,百姓不许在街上行走吗?”
归梦问道:“那么方才那群人为何能出城?”
那官兵不耐道:“废话!他们有丧事出城的文牒,还有府尹大人的手帖。你若家里死了人,也可半夜出城。”
归梦怒极反笑:“死了人好了不起么?宵禁时分如此潦草出殡,谁知作何勾当?”
那官兵大怒,立时就要唤人将归梦抓起来。郎姓少年展开长臂,一手一个揽住两名官兵,勾着他们脖颈,邀到一旁低声说话。
归梦不知他在弄什么鬼,正要上前细听,那少年却松开了官兵。几名官兵满脸堆笑,忙不迭地呼和着将城门的小门打开,恭恭敬敬地将归梦与那少年送出了城。
归梦狐疑地问他:“你同他们说了什么?为什么他们竟会前倨后恭?”
少年笑道:“运气好罢了。那两个官兵与我相熟,从前受过我的恩惠,我求他们行个方便。”
归梦将信将疑,还待再问,那少年却催促道:“快走吧,再不抓紧可就赶不上那伙人了。”
好在城外一片旷野,牛车车辙发出的辘辘之声在黑夜中听来格外清晰。尾随着马家仆从走了数里,来到了城外西南郊的一片高地。
归梦二人隐蔽在树木之后,眼瞧着那群仆从取出携带的铁锹铁铲,将棺材草草下葬了。
直到那群人走远,他们才走了出来。
郎姓少年打量着四周,见高地之上隐约错落着几块墓碑。
“看来这里是那马家宗族的祖坟之地了?”
此时浓云蔽月,漆黑一片,伸手几不见五指。山坡上阴风阵阵,不时有怪声响起,又似枭鸣,又似寒鸦,甚是可怖。
归梦吞了吞唾沫:“我怎知道?应、应当是了……”
那少年问道:“先时你说让我随你溜进马家,后来忽地改变主意追着这出殡的队伍……你到底要做什么?”
归梦慢慢走到方才埋棺材之地的左近:“我要查看尸体!”
“什么?”那少年惊诧:“可……这都已经下葬了!”
“我看见了,还用你说!”归梦咬咬牙:“葬了又如何……挖出来,开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