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氏叹了口气,面色柔和下来:“罢了。祖家退婚的帖子都送来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归梦一怔:“是……什么时候的事?”
“便是前几日。祖太君亲自登门致歉,说是祖遐信中称此生决意镇守豫州,无心婚嫁之事,不愿误了你。”
归梦脑中浮现那个玄色的高大身影,心中酸酸涩涩。她尚未还家,退婚的帖子竟然便已到了。祖遐……他到最后都替她设想的如此周到,予以了体面……
谢氏摈退左右,悄声问她:“你与他……究竟如何了?”
归梦垂下头:“母亲问的是谁?”
“明知故问。你那堂兄岑愔素日与咱们无甚往来,前阵子竟托了亲随送了密信与你父亲,说是在洛阳见你与他一处,劝你父亲好生管教女儿,免得失了岑家的颜面。你也晓得,岑愔多为族人不喜……”
“想来父亲必然震怒了?”归梦有些不安。
“你晓得你父亲的脾气,他心里是极疼爱你的,又十分护短。岑愔这小子素来惹他讨厌,岂能容其置喙侯府家事?你父亲当即复信将岑愔骂了一通。”
归梦心下动容,原以为因着她爱慕追求明铮闹得沸沸扬扬……又兼离家出走逃婚这些事,父母定然对她失望得紧,再也不会疼爱她了。没想到,父母亲待她还是如从前一般……
她仔细端详母亲风华不减的面容,发觉她眼角竟生出几丝淡淡的细纹。与母亲分别不过大半年的光景,母亲好似老去了一些,不像从前那般,时时妆容精致,气势凌人。
谢氏催问:“你与他同行,可曾有逾矩之事?”
归梦没想到母亲问得如此直接。想起在长安与明铮同床共枕那一夜,想起在荆州他为她疗伤……若说逾矩似乎算不上,若说没有……她想起刘峪那句“生米煮成熟饭”,心一横,红着脸点了点头。
“你啊你……”谢氏虽然早有预感,仍是气得一连串地叹气摇头,责备的话几次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归梦见母亲反应并不剧烈,愈发大了胆子,拉着母亲的手央道:“事已至此,难道父亲母亲还是不许么?”
谢氏睨她一眼:“到底是嫁与寒门庶族,如何轻许?”口气显是已松动不少:“还有一月你便要及笄,缓缓再议。”
母女二人说话间,岑熙也已来到。父母亲陪同归梦一道在暖阁用了晚膳。归梦见父亲全然不提自己出走之事,便知是郭师父替她说项的功劳。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用完饭,岑熙先行离开。谢氏又将嘉宁阁内下人重又唤来,一一嘱咐事宜。归梦趁机跟母亲提起白葳蕤,希望将其留在身旁伺候。
谢氏皱皱眉道:“这丫头毕竟是未过明路,没有身契的流民,留在你身边恐不稳妥。先叫她去东厨打杂吧。你若是喜欢,回头叫管家写了文书,注了家籍,学得规矩一些,再送来你身边伺候。”
归梦想了想,也觉母亲说的有理,便也不再坚持。
建康的冬月素来阴湿寒冷。嘉宁阁中已烘上了炭盆,赤金镂花鼎里百和香静静焚烧着,香气不绝如缕,熏得整个暖阁如春天般温暖芬芳醉人。休息调养了几日,长途跋涉的疲累尽去,归梦觉着身体精力一复从前,自然也是坐不住了。
一早起来,归梦满脑子都是明铮俊逸洒脱的笑容,她想好了,今日无论如何也要与他见上一面。
镜子前,丹娥正慢慢与她梳妆。帘子一挑,却是谢氏携着桃枝、桂叶过来了。
归梦心里一沉,母亲这个时候来,只怕是要同她一起用早膳,如此一来,半日都不得脱身。自她还家,父亲母亲虽对她没什么约束,但显然是比从前更加关心关注于她。大约是被她上次的乍然出走给吓坏了,唯恐再经历一遭。
归梦笑道:“母亲今日起得好早,听李嬷嬷说您近来总要服安神汤才得好眠,怎不多睡一会儿?”
谢氏横她一眼:“你日子都过得糊涂了,今日乃是冬至。”
归梦这才注意到众人都着了新裁制的冬衣,楼下庭院里传来洒扫之声,廊下也挂上了艾草。
“你父亲一早便入宫朝贺了。皇后娘娘邀了命妇入宫赴内宴,少时你随我同去。”谢氏取过桂叶手上捧着的一件衣物抖开,是一件鲜亮的大红羽纱面鹤氅。“你身上的虽是新衣,到底也是岁初裁制的了。我瞧你身量又高了一些,这几日请裁缝再赶制一批,正好及笄礼上穿。”
归梦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却又找不出理由推辞。冬至等同亚岁,宴会上少不得要见上许多人……是了,阖宫朝见的日子,明铮必然也在!这样正好,她也不必再费心派人送信去约他见面了。
念及此处,她忽地雀跃起来,直催促丹娥快些给她梳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