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紫骍也当真是神骏,雨中撒蹄奔跑,踩在水坑里竟不激起多少水花,涉水如履平地。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化作一道紫影消失在雨雾之中。
归梦等人也自上了马车。明铮正要催马前行,那批紫衣骑士却驰到近前拦住去路。
为首一名骑士扬声道:“喂,你可曾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少年骑着一匹通体紫红的骏马?”语气傲慢无礼。
归梦掀起车帘一角向外张去,只见那群人一水的紫色绸衣,衣襟上皆用银色丝线绣了一个特别的图案。那图案她看着倒有些眼熟,只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明铮笑着回答:“见过,他刚走不久。”伸手指了个方向。
为首的骑士迟疑了一下,接着号令一声,一行人随即勒转马头赶了上去。
马车起行,归梦听着那群人渐渐走远,忍不住问明铮:“你为何要指引他们错的方向?”
“看那帮人的穿着,应当是士族府兵,显然他们为了寻那姓郎的少年而来。他方才走得匆忙,定是不想被寻着。”
归梦接口道:“所以你想帮他?”
明铮挥鞭催马:“帮忙倒也算不上。他的马脚程快,那些人本也追不上他。只是觉得这人率直有趣,倒是可以结交。”
归梦回想那姓郎的醉汉,虽有几分轻薄无礼,倒确实令人讨厌不起来。
此时风雨已停天色渐晚,三人就近寻了家小客店投宿。如此晓行夜宿,不过一日半的光景,建康城已是遥遥在望了。
归梦近乡情怯,反倒不想那么快进城,于是在城外官道边的一处茶寮下车歇歇脚。
落座,她四下望望,一切如旧。当初她离了家,便是在这里与紫芽一道等着、追着明铮而去。这一走,便是大半年。
日上中天,茶寮主人迎来送往正是忙碌。
一对夫妇牵着一个垂髫女童走来,那女童蹦跳活泼,依在双亲跟前。归梦见此情景,禁不住红了眼圈。明铮给她斟了杯茶汤,推到她面前。
“想家了?”
归梦点点头:“我想阿父阿母了。我离家这许久,不知家中如何了……”
忽听背后一个熟悉的声音笑道:“你有这份心,足见是长大了许多。”
归梦回头望去,茶寮一角,那人穿一袭宽大宝蓝袍衫,正自放下茶杯,手捋着短须向她微笑。
“师父!”归梦又惊又喜,立刻奔过去亲热地挽住郭朴的胳膊。“好久不见,师父您老人家可好?”
“好,好得很。闲云野鹤无牵无挂,又能有什么不好?”郭朴拍了拍归梦脑袋:“也就是你这丫头让我挂心。”
归梦乐滋滋地拖过一张条凳坐在郭朴身旁,正要与师父叙说别情,却听一人走来,躬身唤了一声:“师父。”
郭朴眉不动眼不抬,淡淡道:“不敢当。我记得当年我走时同你说过——‘不许唤我师父’,若再见面,只当不认识罢了。”
明铮抿了抿唇,垂首恭敬道:“是,纵然如此,郭先生授业之恩,明铮此生不忘。”
郭朴轻哼一声:“我问你,你可是助那刘峪夺了长安?”
“是。”
“呵,蛟龙得云雨,难为池中物……养虎贻患的道理你岂不知?”郭朴冷笑道。
“刘兄他……”明铮只说了几字便住了口。郭朴也不再理他。
归梦在旁听得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师父他竟然也是明铮的师父?他们居然早就相识。她想起从前,脑中的记忆拼凑起来。原来郭师父就是当年大雪天醉倒在明铮家门前的那个醉汉,因明铮好心救了他,便教授了他奇门五行和治国兵略。
她心中莫名一甜,如此说来,她与明铮倒也可算是师兄妹了。冥冥之中,也是无形的缘分。
归梦正想得出神,忽被人推了推。郭朴道:“别犯呆了,走,随我还家去。”拉起她手臂便走。
“远书……”归梦忙扭头去看明铮。明铮微笑示意她安心。
郭朴摇头叹气:“行了,又不是生离死别。”将归梦塞进一辆青蓬牛车,自己坐上车辕驾车。
默默在旁的白葳蕤忽怯怯开口:“姑娘,带我一起走……”
“差点把你忘了!”归梦伸手将白葳蕤拉上车。
郭朴挥起鞭子,牛车便向宣阳门而去。归梦掀起车帘回望明铮,依依不舍地朝他挥手。
“远书,我先回家去。你等我,我见过阿父阿母便来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