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马匹被牵走,好在这客店后院还有一辆日常载运蔬食的旧骡车。
明铮将幺娘放上骡车。白葳蕤坐在后头照管。归梦与慕容斐坐在明铮身旁。白葳蕤指点着方向,骡车慢慢朝她所居的村落而去。
庐山山麓,一条条瀑布飞泻而下,日夜无休。溪水潺潺,绕着山脚下的村落向东流去。白葳蕤所住之处,不过是倚山临溪的一间破茅屋。屋外简单围了一圈篱笆。
白葳蕤领着几人进了屋。屋内收拾得倒是简净,并无几件家什。只是昨日下过了雨,茅屋屋顶破漏,地上积了一滩水渍。屋子正中一张粗木桌上摆着一个药罐,两副碗筷。左右两侧各一张矮床。那床也不算是床,不过是两张木板上铺了层褥子。左侧那张木板上此刻便躺着一人,被白布蒙住了身子和头脸,想来便是白葳蕤的义母。
归梦望之心下戚然,这母女二人的境况显然是比一般农家更为艰辛。她下意识伸手去掏钱袋,又想到在这山村之中却去哪里订做棺材?
白葳蕤跪下,朝义母遗体叩了个头,又转过身来,郑重地朝归梦与明铮拜了下去。“多承公子与姑娘援手,葳蕤才得脱匪类纠缠……”白葳蕤泪盈于睫:“那日姑娘所赠金子,给沙钢等人抢了去。原盼着给义母买一尊上好棺木,再买一块地风光大葬,如今也不作此想了。只待此事了结,日后便长侍公子姑娘左右,以报两位大德。”
归梦原也曾起念想将白葳蕤带回建康,可是这两日几经波折,看着白葳蕤那张颇似宋华年的面庞日日在眼前,她心头总不自觉漫出一丝不安。
“这也没什么,起来吧。”她拉起白葳蕤。此刻眼见白葳蕤确是孤苦无依,她又如何说得出拒绝的话。
明铮安慰白葳蕤:“眼下虽不能如愿,以后未尝没有机会。”
白葳蕤拭去泪水,挤出一丝笑:“公子说的是。”当下几人在附近小山丘上寻了块空地,将白葳蕤义母的尸身焚化了。白葳蕤将烧得的骨灰用坛子装了,密密封好,又仔细用素布包上。
待得忙完,天已擦黑。眼见是无法赶路了。白葳蕤自邻家借了些米面菜蔬,煮了一锅汤饭。待得众人饱食后,她又去借来被褥。归梦嫌这茅屋停过尸体,颇不情愿留宿,但见天色已晚,也只好勉为其难。但尸体躺过的床铺,她是万万不肯睡上去的。
于是,白葳蕤与幺娘二人睡在左侧床上,归梦独自睡在右侧床上。屋里三名女子,明铮自然是不愿睡在屋内的。可当归梦提出让慕容斐与她在屋内同睡一床时,明铮却也不允,硬是拉着慕容斐走到屋外,在骡车上铺了稻草与被褥凑合一夜。
归梦倦得极了,终于昏昏睡去。待得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她转头一瞧,左侧床上白葳蕤已不见了,唯余昏睡的幺娘。
归梦起身推门,只见慕容斐还在骡车上沉沉睡着,篱笆院另一头,白葳蕤弯腰蹲在炉前生火,明铮则在劈柴。
她正要走出,却觉头脑一阵晕眩,摸了摸额头,果然是发烧了。
吃不好睡不好,惊惧交迫,又兼淋了雨,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她翻开包袱,却又叹了口气。可真是迷糊了,包袱里又没有清热的药物……还得是去寻阳,抓副药来吃。
归梦瞥见一旁床上幺娘苍白的脸容,不觉也动了恻隐之心。明明昨日明铮已给她施过针,怎地还不见她醒转?
她忍不住伸手去搭了搭幺娘的脉搏,虚滑无力。再这么不吃不喝地昏迷下去,恐怕永远也醒不过来了。她用帕子沾了些桌上瓦罐里的清水,给幺娘湿了湿嘴唇。
归梦推门出去,明铮看到她起身,笑道:“起来了?你睡得可够久了。”见她嘴唇有些泛白,又问:“气色不太好,身子不爽么?”
她两侧太阳穴烧得突突的跳,一阵阵胀痛。
归梦淡淡道:“没什么,睡不惯这木板床罢了。”她不愿与明铮直言自己病了。一方面固然是因为风寒不算大病,另一方面也是因她性子好强,极要面子。若是她自己说出来,倒像是求着明铮关心可怜自己,他若瞧不出她害了病,那便是他不够关心她,她又何必要说?
一旁白葳蕤站起身,面上满是歉疚之色:“是我的错,慢待姑娘了……”
归梦不说话,明铮却对白葳蕤道:“这茅屋又冷又潮,你与你义母一直住在这,也是生受了。”
白葳蕤目色凄楚:“只怪我们命苦。从前在宅院里,也不过是小心过活,衣食总是不缺。谁承想……”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她娇美面颊滑落,掉入一旁火炉之中,“嗤”地泛起一缕白烟。
她不再说下去,冲明铮和归梦笑笑,蹲下身继续加柴顾着炉火。
“我再去拾一些柴火。”明铮走出篱笆院,朝不远处的小山丘而去。
白葳蕤亦站起身:“我去邻家借一些米面和菜蔬来……”归梦想起什么,从钱袋里取了块碎银给她:“这里的居民多半也不富裕,还是问他们买吧。”
白葳蕤收了钱去了。
归梦走到骡车前,见慕容斐仍在沉睡,便也不叫醒他,只回屋取了条棉被给他盖上。
日照青山,远处峰峦飞瀑如练。归梦信步走到溪边,饮了几口甘洌的溪水,又扑了些水在脸上,感觉头脑清醒了些。她坐在溪旁,临水自照,如镜水面倒映出一张憔悴面孔,蓬头垢面,下颌清瘦,脸容也有些蜡黄。
归梦被自己邋遢的模样吓了一跳,忙散开头发,以手作梳,对着溪水匆匆梳洗起来。她双手绾着青丝,垂眸照水,身后却蓦地出现一张丑陋惨白的脸。
“鬼,女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