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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皖之是第一个把血样交给他的。那天在军医院里,相皖之挽起袖子,把手臂伸到采血器前,侧过头来对他说:“你拿去做吧,我来当这个起点。”

季青崖站在仪器旁边,看着暗红色的血液沿着管道流动,心里早已波涛翻涌。

后来项目的规模越来越大,相皖之来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但再后来,就是争吵。

那个时候,相皖之早已成为宣城的守将,一向支持复制人计划的他,却在联邦理事会上公开反对复制人的军队化应用,说“技术尚未成熟,不宜仓促推行”。

季青崖那天坐在台下,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攥紧了椅子的扶手。

散会后他在走廊里堵住了相皖之。他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相皖之停下脚步,看着他:“因为你做得太快了,”相皖之说,“快到你自己都来不及想后果。”

“你不相信我的判断?”

“我相信你的技术。”相皖之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技术不等于判断。青崖,你还能停下来——现在。”

季青崖站在原地,看着相皖之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那时候不知道——那会是他们最后一次“正常”的对话。

后来的争执越来越频繁。季青崖发现有人在暗中修改复制人的底层代码——一段他不曾编写过的“J”序列,悄无声息地嵌入了根目录。

他查了很久,查到了来源。

他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那份溯源报告看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他一把火把它烧了,没有跟任何人提起。

再后来他的研究成果被盗用,联邦理事会调查了七个月。有个神秘人把关键证据交给了调查组——包括周天袭私下复制的研究数据和那批被违规使用的血样记录。

结案那天,季青崖在司理塔门口里遇到了相皖之。季青崖想走过去说点什么,但相皖之却无视他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他后来想,那个瞬间也许就是分界线。在此之后,他不再试图解释自己,不再期待那个人的认可,不再在雨天的廊下等人。他把所有精力都投进了项目里,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但周天袭带走了大量的实验人员和投资,联邦经此一事对科研项目管控加强,季青崖的研发陷入了困境。

就在这时,四大家族的人找到了他。

他在陌城一处私人会所里见到了徐家的代表。对面的人说话很客气,意思也很清楚——“我们需要复制人技术的核心参数,相应地,我们可以提供你想得到的任何资源。”

季青崖那天晚上回去,在实验室里坐了很久。灯亮着,数据在屏幕上匀速滚动,复制体在容器里安静地漂浮。

他假装答应徐家的要求,准备了一份阉割过的假报告,打算糊弄过去。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天在场的,还有一个人,那个人后来把真正的报告交了出去。

当他发现数据被盗用的时候,突然有人跟他说有一份从宣城寄来的绝密文件,季青崖接过来拆开一看,里面赫然躺着几管血样和一份授权书。

他很想问问相皖之到底是什么意思,明明两人已经分道扬镳了,明明相皖之早就不再支持自己的研究了。

随后而来的,就是外邦入侵,相皖之身死的消息。

他第一次——也是这辈子唯一一次——让眼泪掉在了实验室的防静电地板上。那些水渍在地板上聚成一小片,倒映着头顶惨白的灯光。

他发现自己错了,聪明反被聪明误,错的彻底。

他浑浑噩噩地在地上坐了很久。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一只手轻轻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抬起头,看到自己最早期制造的一个复制人站在面前——那是一个没有编号、没有用途的试验品,一直被他遗忘在实验室角落的备用舱里。

它的脸上没有表情。它只是把手放在他的肩上,那个动作没有任何数据支撑——不在它的底层代码里,不是对任何指令的响应。

它只是把手放在了他肩上,在安慰他,跟他说别难过,笨拙地将他的眼泪抹去。

那一瞬间,季青崖就好像找到了某种新的路标。

相皖之当年跟他说:“你还能停下来。”

他没能停下来。

但他造了一整座塔,来安放一个人的影子。

负二层的灯永远亮着。中央容器里的营养液安静地循环,仪器发出极轻的嗡鸣,像是某种蛰伏的呼吸。

季青崖极少才会把他唤醒,只是经常坐在容器对面的椅子上,跟复制体说说话。他会在那里坐到天亮,然后在晨光漫进负二层之前,起身离开。

有一次,他离开之前,在容器的玻璃面上,用自己的手指画了一道。那是一张弓的弧线——像一只蝴蝶,刚刚张开翅膀的弧度。

但他没有画完。

他收起手,走进电梯,按下了向上的按钮。

玻璃面上那道浅浅的水痕,在营养液恒温的蒸腾中,缓慢地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复制人容器底部有一个暗格,里面是一个小相框,放着一张旧照片。

两个年轻人站在一个庭院里,身后是硕果累累的柿子树。其中一个年轻一些,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季青崖的影子;另一个穿着军装,没有笑,但目光很温和——是年轻的相皖之。

照片右下角有一行手写字:“新历189年,秋,于宣城新将军府。皖之与青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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