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负一层。

苏律回站在那扇银白色的门前，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季青崖站在巨大的金属球旁边，跟身边的助手在交代些什么。

“来了？”见苏律回来了，季青崖和助手最后交代几句，便让其他人都暂时出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苏律回一到这里就觉得有些犯恶心，进来后满眼压抑的深蓝色有些刺眼睛，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站定：“季工。”

季青崖转过身，看着他：“今天感觉怎么样？”

苏律回知道他在问什么——问他对实验的感受，问他有没有“习惯”。

他说：“在适应。”

季青崖笑了：“适应就好，这个给你。”

说完，他打开一个文件夹，投影在空中。于此同时，苏律回的端脑也收到了一个权限受理的信息以及一份电子文件。

那是一份数据报告，封面上还印着司理塔专属的银色徽章——《意识进化项目·第一阶段执行方案》。

项目背景、技术原理、执行流程、风险评估……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像一份完美的学术报告。

方案附录的最后，是一份技术说明——《意识异常指数判定标准》。里面详细列出了什么样的意识波形需要“净化”，什么样的“情感波动”属于“非原生恶意代码”，什么样的“记忆残留”必须被清除。

苏律回一行行看下去，越看越冷。

按照这个标准，任何一个产生过“不该有”的情感的复制人，都会被判定为“异常”。任何一个保留着原体记忆的复制人，都会被判定为“高危”。

他合上文件，闭上眼。

季青崖不是在净化复制人。

他是在清洗他们的人性。

“你究竟是想希望他们产生自主心跳，还是希望他们任你摆布？”苏律回忍无可忍，季青崖说一套做一套，他不明白季青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最开始的时候，复制人的方案构想，代号叫做‘蝴蝶’，我曾经真的希望给与他们无限的爱与自由，可惜，他们太让我失望了。”季青崖像是早就猜到苏律回会这么问，回答的很平静。

“既然如此，也没有继续的必要了。”

“自由还是掌握，我不在乎。”季青崖看着眼前自己一个字一个字撰写的方案，眼里充满了冷漠。

“...一个试验大方向的变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这是你一个人的私心，还是整个联邦的想法？”

“自然是联邦的想法了，硬要说我有什么私心的话，那只能是...希望名垂青史，功在千秋？”季青崖说完自己都想笑，随即，他又很认真的对苏律回说：“我是真的很欣赏你，苏律回，在你的身上我看见了一种永不消逝的心，比曾经的我要强得多。”

“......”苏律回不与他做多余的争辩。

苏律回想起今天万俟子衿刚发出的R-001的实验报告——意识覆盖成功率：100%。术后状态：稳定。预计激活时间：72小时后。

下面还有一行备注：【实验体在剔除过程中有短暂意识波动，但已被成功压制。】

“你在想什么？”季青崖见苏律回好一会没说话，甚至有些走神，便问道。

苏律回收回目光，看向他：“我在想，那些被你或压抑或剔除了的意识，去了哪里。”

季青崖挑了挑眉。

“好问题。”他说，“意识这种东西，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我们可以提取它，复制它，剔除它，但没有人真正知道它是什么。”他顿了顿，“可能去了某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又或许，封存在了谁的心里？”

季青崖自顾自地说下去：“不过老师曾经在笔记里写到，人的意识是可以被复制、被转移、被‘备份’的。□□只是容器，芯片才是灵魂。只要芯片还在，人就不会死。”

“意识的消失，是另一种形式的死亡。”

“‘永生’其实是一种状态罢了，虽然我不这么认为...”他转过身，看着苏律回：“...这不重要，不过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关心蝼蚁的意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装的东西太多，就会影响自己的判断。”

“这不是个好习惯。”季青崖重重摇了摇头，“当然，习惯都能改，我今天叫你来是想和你说，我打算先暂缓让你亲自上手意识净化的覆盖工作，这几日，你先来负一帮我处理这些半成品的数据吧。”

“我知道你的能力和傲气不会让你甘于做这些枯燥重复的工作，但是，”季青崖顿了顿，“这些半成品里或许有你想要的东西？等你亲自上手，你就会明白我这么做的原因。”

这不是商量的语气，苏律回点了点头。

转眼之间，已入夜，可司理塔的夜总是亮的。

九十九层高的银白巨塔矗立在东篱城的天际线上，每一层窗户都透出冷白色的灯光，远远望去，像一柄插入云霄的利剑。塔顶的量子信号塔昼夜不停地旋转，将无形的意识波覆盖整座城市——不，覆盖整个联邦。

苏律回躺在宿舍的床上，手里握着一枚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石子。

那是相寻昼在西水海边捡的。

那晚从旧灯塔逃生后，他和相寻昼坐在礁石上，看着黎明前最后的黑暗，相寻昼随手从脚边捡起几颗石子，塞进他手里。

不过这个不起眼的小石头，现在倒有了别的用处。

苏律回将石子翻过来。表面光滑，纹路普通，扔进任何一堆石子里都找不出来。

但这颗石子长期处于周天袭西水实验室的辐射之下，已经是“金刚不坏之躯”，自动屏蔽各种低频率信号，比如司理塔的通讯信息。

后来又被苏律回用特殊方式嵌入了一枚微型信号器——他自创的高频通讯器，可以在任何屏蔽环境下单向发送极简信息。

不依赖端脑，不依赖网络，只依赖最原始的物理信号。

虽然这和他们之前约定的“老办法”不是同一个东西，但是“老方法”属于压箱底的东西，轻易不拿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