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恐怖啊。轮转的时候最怕遇到这样的带教了。我与一助淞泽适时保持住沉默,彼此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也看到了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心理活动。
“别的科会考虑手术耐受和预后情况选择保守治疗。但这个年纪的老年人,一旦骨折瘫在床上,就离死不远了。”他没指望八云能回答,眼帘一垂,继续换头磨骨床,声音冷冷淡淡,语气却在停顿中往下平缓又明显地落出一段距离。
“即使只是延长了三四年寿命,也有意义——因为生活质量不一样。”他削着软骨,手上动作不停,察觉到气氛被自己弄得很僵,于是垂着眼没好气地抬了下眉,散出一点淡淡的气息给这段话收尾,“你可以这个开玩笑。但前提是自己从来没真把患者当成猪肉——这才是最基本的吧。”
经验空白,知识浮于实际,疾病的临床表现、治疗的适应症、禁忌症、不良反应、预后,对刚下临床的研修医来说都还只是一段段文字、一个个考点。它们需要经历被提取的过程。从解剖课到观摩学习、到见习、到实习,几乎每个阶段都会被强调尊重患者、尊重生命,但靠嘴巴说出来的短语没有实体,只有在临床工作中真正接触过患者才会感受到其中托付到自己手上的重量。
不了解、不明白、不懂,那就不要轻易开口。
其实就这么简单。
当时八云羞愧的表情让我印象深刻,所以当我后来知道他不仅把专攻方向定在了骨科、还咬牙留院和贤二郎当了同事的时候,可谓是相当惊讶。
“实在勇气可嘉啊。”我这么和某位魔鬼指导医感叹,又开玩笑地说,这下以后某人真的要对八云态度好点了。
他翻过一页,镜片后的眼神纹丝未动:“比起我,我觉得你还是担心一下自己下了班强拉着后辈要请他们吃烤肉会不会被投诉职场霸凌比较好。”
我眯着眼睛假惺惺地一笑,作势要掐脸教训他这与敬语不符的狂妄态度。
他举着阅读器坐着没动,脑袋却熟练地往旁边一歪。
“老是这一套,你真不腻啊。”看着kindle上的文本,语调平平地予以吐槽,全程眼神都没晃上一下。
真的让人牙痒。
八云说我下了班还能去白布贤二郎家里蹭上饭简直令他肃然起敬。
我没好意思告诉他这家伙高中三年里有两年都在吃我做的饭,闻言只是一顿,昧着良心回了一句还好吧,毕竟我俩住员工宿舍,就隔了一堵墙,借个味淋用个冰箱不也正常。
“但是啊——他教训我不能说病人是猪肉,到自己心情不好冷脸卸腿的时候,明明也当自己是在处理猪骨头吧?到底有什么资格说别人啊?”说到这他就忍不住吐槽,“当初科里要搞微创,所有人都不想干,但我觉得只有他的理由不是嫌麻烦,而是在不爽自己以后锯腿拆骨头的解压活动都要减少了好吗!”
这事我知道,当时他们科里的人对此都是能推就推,名额最后会落在谁头上贤二郎早有预料。
但据说,他听到正式消息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当着主任的面啧了一声。
黑山质问他是不是不满,他一脸若无其事地反问,假装无事发生:啊,什么什么意思,是您的错觉吧。
点头、鞠出一个让人挑不出错的躬,再用脱口而出的第二句话堵住老头子几欲发作的嘴。
——十分感谢主任您愿意给我这个锻炼自己的机会。
语气平整,波澜不惊,但过于淡定,反而让态度在恭谨中平白生出一丝敷衍。当时黑山老头肯定被气到内伤,每次想到那副画面我都忍不住要笑。
到点,准时下班,我拿着一口未动的咖啡走出诊室,后跟着八云浪费食物的一路指指点点。
我充耳不闻继续下班,但没走几步,就和拿着精麻方从护士台方向回来的贤二郎迎面碰上。
方才还长篇大论着的八云瞬间安静下来,老实得如同老鼠见了猫。
我幸灾乐祸地朝他抬起半边眉毛,怎么不说了?
贤二郎看了眼八云,放过他明显心虚气短的鹌鹑样,点点头,随便敷衍了个至少面子上挑不出错的招呼。
又看向我,随口一问:“回去了?”
我说是啊下班回去补觉,在门诊坐了一天现在困得要死呢。
他垂下视线,扫了一眼咖啡杯包装上绿色的美人鱼商标。
这一言不发的眼神看得八云浑身一僵,估计在心里尖叫了一百遍救命。
我抿着嘴,努力憋笑。果然没过多久他就扯了个蹩脚的理由落荒而逃。
贤二郎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低声没好气地说了一句他这又是在干什么。
我举起空着的手在头上比了个简易犄角,摆好造型后又勾着食指弯了弯。
因为某人的视线压迫感实在太强了?
贤二郎收回视线看过来,眼皮半耷着,眼神中吐槽的意味变得更浓了,还带着若隐若现的淡淡无语。
我抬头看他,目光在因身高差自然下垂的眼帘上轻轻一触,突然没由来地想起冰箱里一星期前采购的优质有机土豆。
“啊。”嘴巴发出与记忆联通的声音。
他转开眼,对我这一套懒得搭腔,直接越过我拐进诊室,把空白的精麻方往桌上随手一扔。
我从门边探出脑袋:“贤二郎,咖喱……”
他像是预料到我要说什么:“不吃。”
我说还没说完呢。
他:“一样,不吃。”
两次否定的回答啊。
我眨了下眼,没有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缠。他向来不是用嘴发泄情绪的人,看上去也不像心情不好。
那不吃就不吃吧。喜欢吃咖喱又不代表时时都想吃。
只是有点可惜。听说他被允许独立带组了,还想给他庆祝一下的来着。
至于土豆什么时候买的,就别在意那么多细节了嘛。
我等在门边,看他息屏电脑、摆正鼠标,又把病人忘记带走的各种收据攒成一个球,随手抛进垃圾桶。
几张空白的申请表摊在桌上没收,坦坦荡荡地躺着市级的标题。
“还要忙吗?”我开玩笑似的把脑袋一歪抵在门上,“同样连轴转了两天,怎么就我们白布医生和铁人一样不知道累啊。”
换别人此刻估计已经被毫不客气地飞眼刀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贤二郎在我面前总是表现得十分收敛。
他掀起眼,对上我的视线,茶色中漏出一点影影绰绰的光,只是用敬语半是吐槽半是无语地说:“我明明就在做下班的准备工作吧。”
收拾完诊室,结伴往外科住院楼走。
我把咖啡往他那一递,他低头看了眼,很是无语地说自己又不是垃圾桶。
“因为晚上会睡不着。”
“那我喝了就能睡着?”
“你有咖啡因抗体,不一样。”
他说免疫老师听了我的话估计会被立马气死,但还是勉为其难地把咖啡接了过去。
“怎么样?”
“难喝。”
“八云说是热门新品呢。”
叮。
电梯响了一下,打断对话。
打开门,是三楼,骨科病区。
“让他以后少买咖啡。”贤二郎一脸面无表情地跨出去,并不因吃人嘴短而口下留情。
我在嘴边围出半个小圈,装模作样地让他收收攻击力。
他拿着卡刷开病区的员工通道,在进门前喝完咖啡,往垃圾桶里随手一扔。
电子锁跳了认证通过的绿灯,锁芯嗡嗡,在落针可闻的安静中荡开倒计时。
电梯开始缓缓合上。
我看到贤二郎拉开了门。
可他没有进去。
“咖喱不吃。”他停下脚步瞥了我一眼,然后含着模棱两可的淡声将“回去早点休息。”扔下。
电梯彻底合上。
轻微的失重感扯着神经,身体仿佛变得轻盈,又仿佛只是被撬开、脱去桎梏,在刹那的愰神间自愿又义无反顾地向下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