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影灯。刷手服。永远在19℃上下波动的手术室温度。我开始思考千篇一律的井然有序是否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索然无味。
早苗说,燕麦玛奇朵好像也就那样。
我趴在栏杆上发呆,回得并不走心,啊,可能是吧。毕竟这都是上个季度流行的东西了。
积云飘过,盖住了远处群山起伏的脊背。
我说,它是不是有点低。
早苗眯着眼睛给身体复温,同样不走心地回,啊,是吧,虽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们的午休时间不短。
但没晒一会儿就离开天台的主要原因是她说暴露在紫外线里太久会增加皮肤癌的患病风险。
切,说得有模有样,明明是担心毛孔变大吧。我常常如此吐槽。
日光烤热了表皮,身体进入室内又很快冷掉。
医局调任发下来的时候我曾担心自己会不适应山形这有别于宫城和东京的夏天,后来才发现完全多此一虑。
山形的盆底托住了夏天,风是稀缺物,这里确实很热。
但冷空调里待久了出来,被无孔不入的高温包裹其中,柔软的触感压上皮肤又搔过发梢,暑热便从一种季节性的酷刑,变成了夏天微妙而天然的爱意。
我喜欢晒太阳。
日光洒亮皮肤,将手上每一处筋骨清楚勾勒。闷热的风缓缓流动,吹得迟缓,像一种缱绻的停留。
早苗轮休不在医院时我会在天台多待一会儿。烤烤脑袋、烤烤躯干,然后躲进水箱后的荫凉处伸出双腿坐下,看阳光穿透洞洞鞋,看影子被栏杆、被云、被伸出去的手指拉伸、渗透,直至形状千奇百怪。
夏天是温柔的。
它让我感觉自己活着。
上班是如幽灵般的日子。而下班,是把身体穿上重回人间。
冰箱里的土豆发了芽,我在宿舍楼下的花坛里撅了点土,把它种在了阳台上。
其实我对农学一窍不通,根本不知道如何饲养土豆。
但没在恰当的时机把它吃掉终究有点遗憾。所以才会无论如何挣扎也不肯放手吧。
贤二郎支着下巴坐在客厅的矮桌边给电子书翻过一页,,说,“你要么吃点西酞普兰*。”
语气不能说是冷漠至极,但至少也称得上冷酷无情。
我瞪了他一眼。
这是坐等吃饭的人该有的态度吗?
“就是就是。”宪四郎趴在厨房的分隔台上帮腔,“说到底不都是因为贤二哥整天忙个不停才害土豆发芽的吗?”
说得好。我决定给胡萝卜切花。
“……”贤二郎抬头,用眼神无语地吐槽着这句话蛮不讲理的因果关系,但也懒得加以纠正。
视线重新落回水墨屏,他一边继续看书,一边说:“主任让我跟他一起去参加骨科的大年会,我有什么办法。”
宪四郎切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大忙人。
“最不应该出现在这的是你这个家伙吧。”贤二郎依旧低着头,“从东京到山形的路费是找爸妈要的还是赖着哥哥报销的先不管。你期末考考完了?”
“……”
“那就是没考完了。”
“……只是耳鼻喉科的考场和别的学院撞了所以往后推了一周而已!”
“那从东京跑到山形来是能分清鼻炎的分型还是能背出各类鼻窦炎的鉴别诊断?”
“……”
“说说怎么区分中枢性眩晕和周围性眩晕?”
“……”
“那再换个问题,只供给中耳的动脉是哪条——这个这么简单,总能回答出来吧。”
“……”
一连串无情提问,一方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心虚又憋屈,另一方却云淡风轻还在消遣看书。宪四郎拐进厨房,一头闷进我的后脑勺:“文室姐你看他,老欺负我。”
期期艾艾,委屈巴巴,虽然埋的地方随着他身量的拔高从腰长到了头顶,但小狗一样不占理就耍赖的撒娇方式依旧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唉。是鼓室前动脉啊。
我叹了口气,不知道白布家到底什么毛病。
次男吃了学医的苦,幺子还要接着吃。
四年前宪四郎拿到录取通知书暗戳戳地来求表扬,但我看到他求表扬的理由后只想吐槽国立学费便宜是什么鬼。
重点是这个吗?
不过此刻想这些也于事无补。
我把改完刀的胡萝卜拢到空碗里备用,掀开锅盖检查了一下牛腩的酥软情况,放下筷子,很快站定了自己的阵营:“某人对我的咖喱有什么意见?我们四郎就不能只是单纯太想吃我做的饭才来山形吗?”
宪四郎适时从我身后探出脑袋:“就是就是!而且下学期的实习医院名单里有山形县立,我正好来看看怎么了?”
身后被大型犬拱得暖融融,说实话,有点碍事。
但就像之前说的那样,在白布家的三男和末男眼里,我的形象并不威严。
“不怎么。”贤二郎放下kindle,静静地看过来。
他说,随便你选哪一家。自低处投来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在语气稀薄的注视中带着无法轻易忽视的压迫感,往后直直地插进了宪四郎下巴与我头顶相粘的地方。
只是一个眼神,没有多说一个字。
宪四郎却在那道视线投向自己的瞬间后颈皮一紧,灰灰溜溜又老老实实地拉开了距离。
虽然贤二郎只是此男,但绝对排得上白布家最不能惹的人NO.1,连美那子阿姨也拿他毫无办法。
我挥挥手,把宪四郎赶到客厅,又拉开冰箱拿出掰剩下一半的咖喱块。
标签旁明晃晃地挂着三个辣椒图案,我略作思忖,嗯……应该不要紧吧?
在我统治白布家厨房的时期,咖喱和红豆饭拥有一样的庆祝意义。原因十分朴素。只需将牛腩先焯水去腥,剩下要做的便只有一锅乱炖,方便省力,既能荤素搭配营养均衡,又能显得很丰盛,可以一次性解决五张嘴的同时还很好吃。
这不是糊弄学,是大智若愚的经验总结。
“那么——庆祝贤二郎终于能够独立带组!”我举起可尔必思和他们干杯。
宪四郎嘟囔着只有自己一个人喝酒真没意思。
我凑到他耳边小声嘀咕他哥的坏话。
“白天喝酒会被说?”
“对对对。”
“就算只喝一点也会被吐槽只有酒鬼才会享受酒精?”
我点头如捣蒜。
贤二郎喝了一口麦茶,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说完我开动了,在勺子里舀入一半咖喱与另一半饭,精准规划进度的吃法就和白布贤二郎这个人一样,分毫不差。
裹着面包糠的海老名天妇罗被炸得酥脆,宪四郎先下手为强,但其实从小到大根本没人会和他抢。
没上过班的人连吃东西时的快乐都那么清澈,我心中感慨。
次男不说话,幺子的嘴巴却很忙,不是大口吃饭肆意咀嚼,就是含着一嘴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食物鼓囊囊地喋喋不休。
宪四郎说贤二哥你真的要知足啊,你都不知道我多羡慕你,然后低沉的语调陡然上扬,滴滴叭叭地抱怨起自己整天捣鼓黑暗料理的室友。
“简直是噩梦啊!绝对和……嗯,哥哥有得一拼!”
话音被奇怪的停顿中断了一下。
我知道他在说谁,或者说,我们都知道这个哥哥指的是谁,但自从我和健一郎分手后,他的名字便一夜之间成了三男和四男与我说话时需要小心翼翼绕开的地方。
健一郎与我不曾透露,他们也不知缘由。大哥不像负心人,我这个姐姐不仅对他们向来照顾,还会在他们被贤二郎训的时候打掩护。立场摇摆,无法站定,便造就了这样笨拙的谨慎。
有时候我会因他们举动下隐含的体贴不自觉会心一笑。
但宪四郎会不会被今天的咖喱辣到狂饮一吨水就不一定了。
热水壶亮着灯,在底座上噗噗滚水。
钝头钝脑的声响嵌托冷气,汇入异时异地却与遥远过去同频着的寻常。
时间擅长镌刻温度,但也将可供倒带的痕迹留在了看似无痕的身体里。
幽灵与血、碘伏还有组织被烧焦的气味同行,而人间有属于喧笑、踌躇和香辛料的别样味道。
宪四郎被辣得伸着舌头狂哈,喝完啤酒后四处找水,发现热水没开而公寓又没安净水装置后眼神震惊得颇为怨念。
我支起手肘,双腿交叉隔着彼此用脚尖点地,试图用刻意拧直的脊背去遮掩因呼吸不稳而抖动起来的肩膀。但笑意明显,不幸失败。
所以为什么要换辣口的咖喱啊,姐姐你是不是故意的?他如此控诉。
我托着脸闷声在笑,看单纯的男大学生被自己一句模棱两可的“没有啊”骗得陷入怀疑,突然理解了早苗闲来无事爱逗八云的恶趣。
“不会吧!明明就超级辣啊好吗,贤二哥肯定也这么觉得,对吧?”
被他问到的某人闻言放下勺子,扫了我一眼。
我对上他的眼睛,依旧心情很好地笑。
是选择实话实说,还是实话不说,又或是模糊掉重点让实话假得言之凿凿,到考验默契的时候了,贤二郎。
他看着我,眼中确确实实地闪着某种可以称之为没好气的神色。
某人用眼帘一叹,转向宪四郎,面不改色地给出回答:“一直都是这个口味吧。”
在弟弟难以置信地哀嚎声中,平静的茶棕色再度回到眼球中央:「满意了?」
我抬高了眉毛,没有看他,拎起可尔必思又喝了一口。但这幅神情落在他眼中,想必一定会被形容成窃窃飞扬着的沾沾自喜。
啤酒开了一罐又一罐,宪四郎的耳朵越来越红,舌头也开始发飘,说起梦话。
我到底没有早苗那么坏心眼。去厨房开了冰箱,趁他不注意用一罐外包装颜色相似的气泡水换掉了手边的酒。
香辛料厚重,啤酒清爽,费了心思调味的沙拉和做法繁琐的海老名天妇罗又补上了居家庆祝不够大张旗鼓的缺口。经济实惠的氛围因多年来始终如一而被赋予了意义非凡的温馨,我并不抗拒,反而很喜欢。